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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止争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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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息好坪,溪谷村寨的疫病渐渐得到控制,药香漫过山谷,呻吟声一日淡过一日。顺着溪岸一条被人踏出来的小径往东南而行,攀过一重青石山梁,便登上孤峰顶端的止争台。

台顶开阔,四面悬空,罡风不息,几间石室凿在崖壁内侧。台上修士终生修持止争之道。他们固守的理念便是,但凡起争执,便是道心有缺,无论缘由是非,退让才是唯一正道,宁肯委屈自身,纵容恶事,也不可与人相争半分。

台口立一方深灰玄武岩古碑,常年受高台罡风打磨,石面坚硬冷沉,刻着止争台流传千载的道训:争则心乱,辩则性纷。一味退让,永守含浑。

止争原本的本意,是不逞血气之勇,不为私怨、小利与人缠斗不休,不刻意挑起口角纷争,放下一己意气之争,不被好胜心裹挟。

遇小事能容,不斤斤计较,不主动寻衅,平息自身的好胜戾气,以求心神安稳。这本是敛气平和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平和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不问是非曲直,一味退让。面对欺凌、掠夺、陷害,也不可抗辩、不可阻拦,但凡出手维护公道,便是起争,便是离道。

台上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有相争之举,便是心念躁动,便是玷污大道。

看见恶霸强占良田不可据理抗辩,听闻豪强欺压孤弱不可出手阻拦,撞见恶人构陷旁人不可挺身辩驳。只静坐高台,一味隐忍退让。

止争台山下不远的平川乡,近来有乡中恶霸串通讼棍,伪造地契,想要把整片乡中公用的活水池塘占为己有。池塘是全乡灌溉、饮水的根基,一旦被夺走,百户人家来年颗粒无收。止争台修士洞悉全部阴谋,若是愿意出面辨析地契真伪,便可保住这方池塘,保全全乡生计。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石室之中,压下心中想要出面阻拦的念头,反复告诫自己不可相争,不可辩理,静静看着乡民被逼得束手无策。

他们言道:若是出面辩理阻拦,便是与人相争,心念躁动,背离止争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汲水,亲眼看见恶霸带人逼迫乡民签字。少年按捺不住,上前逐条拆穿伪造的凭据,为乡民争这一池活水。

等他赶回止争台,立刻被台主带到玄武岩古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纷争,搅动是非,被俗世苦难牵动心神,玷污了止争台的道基。

执掌止争台的道修,名号息竞。

他修行二百一十二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退让含浑,莫起纷争,自谓已经悟透止争的至高真谛。

罡风呼啸掠过崖边,流云在台下山谷飞速游走,江夏缓步踏上这座孤台。

息竞立于石碑一旁,神色沉静内敛,本能回避一切辩驳、对峙,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辨理护民,遇不平则挺身。我台修息竞止争之道,你不避辩争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起伏的田垄,望向平川乡那一处被人觊觎的活水池塘。

乡民无助的哀求,顺着浩荡长风,隐隐飘上高台。

“何为止争?”

一块细碎碎石被罡风卷起,轻轻滚落在台边,悬在崖沿,江夏开口问道。

息竞指尖抚过冰冷坚硬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竞起生躁动,争兴扰本真。

熄灭扶危之志,抛开护善之论。

永持退让之念,不生对峙之身,

便可性自淳淳。”

“山下平川乡的活水池塘被恶霸觊觎,伪造地契强夺水源,百户百姓生计悬于此池。你们看清全部诡计,本可出面辨明真伪,护住乡人的根基,却死守一味退让的戒条,不肯辩理,任由恶人得逞,这便是止争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息竞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相争是心性动乱的根源。乡民的劫难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出面辩驳对峙,便是开启争端,心神被是非拉扯,难以清净。不如安坐高台,不起竞争,一味退让。”

江夏再问:“若是他日恶霸贪心不止,纠集人手冲上这座止争台,强夺你们修行栖身的石室田产,加害同门,那时你依旧恪守止争,不肯辩白、不肯阻拦,一味退让吗?”

息竞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兴对峙,甘守退驯。”

台上一众修士静坐石室门前,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二百一十二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私人意气,不为鸡毛蒜皮、一己得失斗狠争胜;却走入歧途,把平息私斗,变成了对公理侵害的一味退让。

错把纵容恶患,当成了不争平和。

高台长风翻卷衣袂,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座孤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