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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争岭,官道上的匪患得到震慑,来往的旅人终于可以安心通行。顺着官道向东缓步前行,穿过一片苍劲的松林,便来到了坐落在松峰之巅的忘机台。
台周古松盘曲,云雾缭绕,平整的石坪之上,零星立着几间松木搭建的静室。台上的修士终生修持忘机之道。他们所固守的理念便是:心机乃是修行之大害,但凡心中生出一丝谋划、思量的念头,便是落入了凡尘的圈套,应当尽数抹去。
台口立一方青碧色的蛇纹石古碑,常年沐浴松间的云雾,碑面温润幽凉,刻着忘机台流传千载的道训:机生虑扰,谋动神伤。摒除筹算,静待天彰。
忘机台原本的本意,是舍弃勾心斗角的算计,不去为了掠夺私利而挖空心思构陷他人,放下尔虞我诈的诡诈。
不用阴巧的手段去算计旁人,不把精力耗费在勾斗的计谋之中,卸下重重的思虑枷锁,还心神一份松弛。这本是涤荡诡心、安定精神的修身法门。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澄澈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僵硬冰冷的教条:要废除一切筹谋与规划。无论面临什么样的困局,都不可主动思索对策,不可谋划破局之法,只能枯坐静等,等候天道自行安排。
台上修士偏执地认定:只要起了筹谋的念头,便是动了心机,便是对大道的背离。
洪水将至不可筹划筑堤,疫病蔓延不可思索药方,祸事来临不可思虑避险之策。只管放空思虑,默然静待。
忘机台山脚下的村落,近来正被一股顺着溪流蔓延的毒瘴侵扰。毒气日甚一日,已经让不少村民昏迷病倒。若是提前构筑隔离的屏障,寻来解毒的灵植,便可阻拦瘴气扩散,拯救无数性命。
忘机台的修士通晓山川气脉,也知晓可以克制毒瘴的灵草生在何处。
可是他们只是静坐在古松之下,死死压住心底想要谋划对策的冲动,不肯动一丝筹算。
他们言道:一旦思索破瘴的办法,便是开动了心机。心机一动,清净的道心便会蒙尘,背离忘机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采松针,亲眼看见了村民倒在毒瘴之中的惨状。心中焦急万分,悄悄推演瘴气流动的方向,寻来灵草,引导村民筑起了简易的隔离土障。
等他怀着忐忑回到忘机台,立刻被台主带到青碧蛇纹石碑之前长坐思过。斥责他妄起筹算,乱用心机,被俗世的危难牵动思绪,玷污了忘机台的道基。
执掌忘机台的道修,名号息筹。
他修行两百零三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断绝一切谋划思虑,摒弃所有主动的筹算,自谓已经悟透了忘机的至高真谛。
松涛阵阵,云雾缓缓游走于枝干之间,江夏缓步踏上了高高的忘机台。
息筹立于青碧石碑一旁,神色空茫沉静,本能地抗拒一切主动的思虑与谋划,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尘寰,常思良策,遇事善谋。我台修息虑忘机之道,你不拒筹算之行,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层层起伏的松林,望向山下正被毒瘴笼罩的村落。
村民虚弱痛苦的呻吟,顺着呼啸的松风,隐隐飘上了云雾萦绕的高台。
“何为忘机?”
一片干枯的松针自枝头悠悠飘落,江夏开口问道。
息筹的指尖轻轻抚过冰凉顺滑的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筹算牵神乱,计谋惹虑长。
熄灭思量之志,抛开策划之方。
永守空茫之念,不生推演之章,
便可性自安康。”
“山下村落毒瘴蔓延,毒气正在不断吞噬生灵。你们通晓气脉,知晓解毒灵草的去处,却死守息虑之戒,不肯思索救援之策,任由瘴雾荼毒百姓,这便是忘机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息筹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计谋是心神的枷锁。瘴气的来去自有缘数。若是我们开动心机去强行干预,便是扰乱自然的运化,只会招来更大的变数。不如放下思虑,静候天道的安排。”
江夏再问:“若是这股飘忽不定的毒瘴,顺着山风一路向上飘卷,漫上忘机台,毒气侵入静室,威胁你们所有人安危之时,你依旧为了恪守忘机,不去思索避险和防毒的办法吗?”
息筹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止思熄虑,静待缘彰。”
台上许许多多的修士静坐在松荫的石地之上,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两百零三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放下为私害人的诡诈算计,却一并丢掉了为公解难的思索;不再勾心斗角,却也主动封存了用来化解灾厄的智慧。
错把智慧的休眠,当成了忘机超脱。
浩荡的松涛漫过一座座苍劲的古松,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了整座云雾缭绕的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