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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息争崖,路口私卡被彻底撤除,往来商旅终于不用再承受无端的盘剥。顺着关口外侧那条蜿蜒的土道向西缓行,穿过一片开满野花的缓坡,便踏入了开阔柔软的顺情坪。
坪内地势平缓,遍地繁花,溪泉纵横。坪中修士终生修持顺情之道,他们笃信心中生出的一切念头皆是天性,应当顺着本心去行事,不必加以约束。
坪口立一方淡粉色的云石古碑,常年被花香水汽浸润,石纹温润柔和,刻着顺情坪流传千载的道训:念起即随,情动则从。不施拘制,便是天宗。
顺情坪原本的本意,是不必刻意扭曲与生俱来的本心,不去强行压抑正常的喜怒哀乐。
不必为了死板的戒条,逼迫自己硬压真诚的心绪,坦然接纳自身正常的情感,疏通心结,保持心性的活络自在。这本是解放压抑、舒缓精神的养心之法。
可岁月流转,一代代传承之中,这份舒怀的道理渐渐走向极端,化作了放任无度的教条:凡是心中一念升起,便要顺着念头去做,不必分辨善恶对错,不需要克制,不需要约束。
坪内修士偏执地认定:克制欲望就是违逆天性,约束心念便是伤害道根。
心里生出贪念便去取,生出嗔怒便去发作,生出占有之欲便去争抢。一切念头皆不可拦阻。
坪外不远的集镇之中,近来祸乱频起。有些自顺情坪下山的修士,顺着自己一时的欲念,随意抢夺商铺的珍宝,肆意宣泄怒火,惊扰得集镇百姓日夜不安。集镇官府无力抗衡修士的力量,苦不堪言。
顺情坪的修士本可以立下规矩,约束过激的欲念,下山去平息那些失控同门造成的乱象。
可是他们只是闲坐在花海溪流之畔,任由欲望牵引,不愿去管束躁动的心性,不肯出手整顿祸事。
他们言道:压制情欲便是悖逆天性。若是强行管束心念,便是给自己套上枷锁,背离顺情大道。
曾经有一名年轻弟子下山游逛,心中忽起恶念,想要强夺一间首饰铺子。可他挣扎许久,终究以毅力压住了欲望,没有动手,还规劝了另外一名正要行抢的同门。
等他回到顺情坪,立刻被坪主带到淡粉色石碑之前静坐思过。斥责他强行拘锁性情,压抑本心的冲动,扭曲了天生的情念,玷污了顺情坪的道基。
执掌顺情坪的道修,名号纵心。
他修行一百六十载,日复一日告诫门下众人,随心而动,勿做拘管,不去分辨念头的好坏,自谓已经悟透了顺情的至高真谛。
清甜的花香随风漫开,溪水叮咚流淌,江夏缓步踏入了烂漫柔软的顺情坪。
纵心立于淡粉石碑一旁,神色散漫随性,本能地排斥一切拘束与克制,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历尘寰,常常管束心念,以理抑情,处处加以制衡。我坪修随性顺念之道,你喜以规束心,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越过漫野的鲜花,望向远方那座人心惶惶的集镇。
百姓慌乱的抱怨之声,乘着暖暖的和风,隐隐飘进了花海之间。
“何为顺情?”
花瓣随风轻轻起落,江夏开口问道。
纵心的指尖轻轻抚过温润的云石碑面,语气笃定从容:
“拘念伤天性,制欲逆本衷。
念头起即当随,情绪动便须从。
永卸条条管束,不立克制之功,
便可契合天宗。”
“心念无序,欲望狂奔,下山之人肆意搅乱集镇,惊扰无数平民。你们拥有修为,却不去约束躁动的恶念,任由欲望酿成祸殃,这便是顺情大道?”江夏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纵心微微垂眸,神色不起波澜:“欲念乃是天生。若是去强行压制,便是违背了大道赋予人的本性。世间的动荡,只是凡人需要自去承受的因缘。”
江夏再问:“若是失控的欲念蔓延开来,同门之间互相抢夺、厮杀,祸乱席卷整片顺情坪,危及你们自身安危之时,你依旧选择不去约束念头,一味随心纵行吗?”
纵心眼帘沉沉落下,语调未有起伏:“不抑情动,一切随从。”
坪中许许多多的修士闲坐在花丛溪水之旁,恪守着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戒条。
一百六十年的教化,他们学会了不再无谓地压抑正常的情绪,却一并丢掉了对邪恶欲望的管束;解开了心灵的枷锁,也放任了贪婪与暴怒肆意生长。
错把无度的放纵,当成了天性的舒展。
暖柔的风卷着漫天飞花,江夏的声音随风传开,响彻整片芬芳的顺情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