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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无争台,渡口航道重回安稳,往来商旅得以平安通行。沿着云台后方的曲折石径往下,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便踏上了远尘坪。坪上少植繁花,尽生劲韧的野草,处处清寂,坪内修士以远离尘嚣作为修行的第一要务。
坪口立一方灰褐石碑,常年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刻下远尘坪流传千载的道训:身离俗土,目避喧哗。永辞尘事,道自无差。
远尘坪原本的本意,是不要沉溺俗世的奢靡与纷争,不贪恋市井的浮华享乐,在纷乱的诱惑之前守住本心,不被欲望裹挟。可岁月流转,这份自守慢慢走向极端,变成不问世事、彻底隔绝红尘的一切牵连。
坪中修士认定,只要和俗世产生一丝牵扯,便是道心蒙尘。听闻民间疾苦是尘,出手救济苦难是尘,入世传播善念亦是尘。最好便是永久驻守此坪,眼不见市井,耳不闻喧嚣,任凭外面风雨飘摇,只守自身一片清净。
山下的小镇爆发了一场可怕的瘟疫。疫病飞快蔓延,药铺药材被奸商囤积哄抬,穷苦百姓无钱抓药,只能躺在家中等着病痛吞噬性命。远尘坪的修士通晓百草药理,懂得驱疫的术法,若是下山施药布下净疫法阵,便可救下无数性命。可他们只是静坐于野草之间,闭起耳目,不肯踏出去半步。他们言道,一旦涉足这场疫乱,便是沾染滚滚尘缘,扰乱清修。
曾有一名弟子去山脚下采集草药,偶然闯入疫区,看见孩童在病痛之中奄奄一息,心中恻隐翻涌,便留下了大批草药,替数户人家减缓病痛。等他返回远尘坪,立刻被坪主罚于灰褐碑下长久思过,勒令斩断俗世的牵挂,斥责他自寻尘扰,玷污清净道心。
执掌远尘坪的,是一名性情孤静的道修,号辞喧。他在此修行百余年,极力隔绝一切来自俗世的消息,一心只求耳根清净,自认得远尘的真义。
江夏踏入荒草寂寂的远尘坪。
辞喧立于灰褐石碑之旁,目光淡然地望向远方,刻意不去窥探山下的烟火,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走滚滚红尘,频频插手世间灾苦,不断沾染尘缘。我坪修永辞尘事之道,你入世不休,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望向坪外,小镇那边传来一阵阵痛苦微弱的呻吟,顺着山野长风飘入这片寂静的山坪。
“何为远尘?”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江夏出声问道。
辞喧手掌拂去碑面浮起的灰尘,语声孤静笃定。
“俗事勾心扰,喧哗乱性真。
不察民间灾患,不沾俗世之因。
永闭耳目远离凡尘,隔绝一切牵念,
方保道性常纯。”
“瘟疫席卷小镇,万千百姓在病痛之中苦苦挣扎,明明手握驱疫救人的本事,却为保全自身清净,闭门不出,任由疫病肆意横行,这便是远尘大道?”江夏平静发问。
辞喧微微摇头:“红尘万般皆是扰。一旦踏入俗世救人,无数因果纠缠便会缠上身来。远离尘事,才可以护好道基。”
“若是瘟疫随风蔓延,一路飘上远尘坪,让你的同门也染上恶疾,你也要永辞尘事,不肯出手救治吗?”
辞喧眼帘低垂,缓缓答道:“尘缘自至,静心以承。”
坪中的修士散坐在荒草之上,刻意闭起耳目,不去听闻山下的动静。百载教化,他们把不染俗世浮华,扭曲成抛弃入世的慈悲。为了躲开尘缘的烦扰,干脆封上了自己的恻隐之心,只求一己清净,无视脚下众生的苦难。
旷野长风掠过遍地野草,江夏的声音响彻整片远尘坪。
“你们错把不恋浮华,修成了隔绝苍生。”
“真正的远尘,是不去贪恋俗世的奢靡、争斗、虚名与享乐,不被无尽的欲望勾走心神,守住自己澄澈的心性。
不是彻底斩断和尘世的所有联系,以清净为名,对正在受苦的世人视而不见,躲在深山之中独享安宁,舍弃救世的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