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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离欲谷,水乡甘霖普降,焦土重生青绿,饥馑渐渐消解。沿着幽谷尽头的羊肠山道继续深入群山,穿过一片连绵的松林,便抵达息念墟。墟地四面被松林环抱,不见亭台楼阁,只散落一方方石榻。墟中修士奉行息念之法,以为念头一动便生烦恼,务求心中不起一丝波澜,一切思虑尽数止息。
墟口立一方墨灰石碑,常年被松针覆盖,石面沉静,刻下息念墟流传千载的道训:思则生扰,虑则招魔。万缘息尽,独坐无何。
息念墟原本的本意,是平息心头纷乱杂念,放下反复纠缠的忧思妄想,不被妄念内耗心神,求得内心安宁。可代代传承,这份静心之法走向极端,连是非思虑、济世之思,也一并归入应当止息的扰念。
墟中修士认定,只要心中生出思虑,便是魔扰萌芽。分辨善恶是思,筹划救难是思,体恤万民疾苦亦是思。修行应当不思是非,不念祸福,任凭外界风云变幻,只守心中一片死寂。
山下郡县爆发豪强之乱,地方大族拥势横行,侵占良田,拘押百姓,官署无力管束,万千黎民流离失所,哀嚎遍于乡野。息念墟之内,不乏洞悉世事、神通高强的修士,却尽数静坐石榻之上,闭目息思,不闻不问。他们言道,一旦思量民间疾苦,便是妄念滋生,扰乱灵台,应当尽数息灭。
曾有一名弟子下山采拾松实,亲眼见到村落被豪强焚毁,老弱百姓流落荒野,心中生出不平,思虑再三,出手驱逐了一伙横行的家奴,庇护一众逃难乡民。待他返回息念墟,便被墟主罚在墨灰碑下长坐,勒令强行压制心中一切思虑,斥责他妄起思虑,自招魔扰,背弃息念的根本。
执掌息念墟的,是一名神色漠然的道修,号静妄。他在此修行百余年,竭力止息心中一切思索,不辨是非,不生喜怒,自认得息念的真义。
江夏踏入松风阵阵的息念墟。
静妄立于墨灰石碑之旁,双目半阖,气息如枯木死灰,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行于世间,遇事必思,辨明善恶,思虑不绝。我墟修息念止思之道,你思虑翻腾,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望向墟外,郡县方向百姓的悲叹,穿过层层松涛,悠悠传入墟地。
“何为息念?”松针簌簌飘落,铺满脚下石地,江夏出声问道。
静妄手掌拂去碑面上堆积的松针,语声平淡无起伏。
“思虑生魔障,思索起尘罗。
不辨世间凶善,不生救度之磨。
锁闭内心思感,万念归于沉寂,
方得自在天和。”
“豪强祸乱郡县,百姓受尽欺压,明明拥有拨乱之力,却为息念止思,闭目静坐,任由生灵饱受欺凌,这便是息念大道?”江夏平静发问。
静妄微微摇头:“思即是扰。心中一旦开始思量人间是非,便坠入尘罗网缚。息尽思虑,方能不受世间牵绊。”
“若是豪强率众杀入息念墟,残害你的同门弟子,你也要息念止思,不起分毫抵御的思量吗?”
静妄眼帘低垂,缓缓答道:“思虑不兴,境来则受。”
墟中修士各自安坐石榻,心神向内锁闭。百载教化,他们把平息妄想,扭曲成废除思辨。世间善恶摆在眼前,不肯开动心智分辨,只求一己灵台无扰,对天下苦难置若罔闻。
阵阵松风扫过整片墟地,江夏的声音回荡松林之间。
“你们错把平息妄想,修成了闭塞思辨。”
“真正的息念,是平息内心的妄想、杂念、无端的忧惧,不让纷飞的妄念消耗心神,求得内心安定。
并非将分辨是非的思辨之心一并封闭,以息念为借口,不去审视世间的凶顽与苦难,只求自己心中安稳,无视苍生遭受的祸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