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知退谷(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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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守拙坞,乡邑奸吏尽数伏法,民间赋税得以宽减,四方生民稍得喘息。顺着山谷蜿蜒的小径继续向群山深处前行,穿过层层灌木丛,便踏入知退谷。谷中山涧潺潺,遍地幽花,谷内修士奉“知退”为至高修行,遇事当先求退让,以为凡事不退,便会卷入尘劫,损耗道基。

谷口立一方青灰石碑,涧水常年溅洒碑身,石面带着水痕,刻下知退谷流传千载的道训:遇势则避,见扰即归。知退不进,道业无亏。

知退谷原本的本意,是不逞一时血气,不争夺无谓的输赢,懂得进退分寸,面对私人恩怨懂得退让,不钻牛角尖,保全自身本心。可代代相传,进退的尺度彻底失衡,演变为不问是非,一味退让。

谷中修士心中认定,只要局势凶险、冲突将至,便当退避三舍。对手强横要退,恶人施暴要退,看见苍生陷入危难,依旧要退。进取便是祸,挺身而出便是扰,唯有退守谷中,方能保全道业。

山下边关狼烟再起,强寇大举入侵,城池一座座陷落,守兵节节败退,边境百姓弃家逃亡,尸骸遍布荒野。知退谷修士修为深厚,若肯出手,便可协助守军守住关隘,保全万千生民。可谷中上下一律闭门不出,坚守退让古训。他们言道,敌势强盛,应当知退,强行介入,徒惹祸劫,有损自身道业。

曾有一名弟子外出采药,亲眼见到关外村落被寇贼屠戮,妇孺流离哀嚎,一时义愤难平,出手救下一批逃难百姓。待他归来知退谷,便被谷主罚于青灰碑下思过,禁足于涧边石室,斥责他不知退避,妄自投身祸扰,置道业于险境。

执掌知退谷的,是一名神色谦和内敛的道修,号善敛。他在此修行百余年,一生奉行遇事即退,从不直面世间凶顽,自认得知退的真义。

江夏踏入涧水叮咚的知退谷。

善敛立于涧边石碑之旁,身形收敛,不见半分锐气,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游历天下,逢祸便进,遇事敢于直面凶顽。我谷修知退守身之道,你迎难而上,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望向谷外,边关方向隐约传来金戈之声,逃难百姓的哀戚,顺着长风飘入山谷。

“何为知退?”涧水撞击乱石,水声泠泠,江夏出声问道。

善敛指尖拂过被涧水浸润的碑刻,语声温和平稳。

“势盛宜身退,祸至莫相违。

遇强横便回避,逢祸乱便回归。

不涉世间冲突,固守谷中清净,

方能道业不颓。”

“强寇践踏边关,万千百姓流离赴死,明明有御敌之力,却一味知退避祸,坐看国土残破,生民遭难,这便是知退大道?”江夏平静发问。

善敛微微摇头:“敌寇势大,硬碰只会招来无尽业扰。知退保全道基,方是修行正途。强行进取,得失难料。”

“若是寇贼攻破山谷,闯入知退谷,举刃加害你的门下弟子,你依旧要遇势则避,知退不进吗?”

善敛眼帘低垂,缓缓答道:“势不可敌,退守避祸。”

谷中修士静坐涧岸两侧,个个敛息藏锋。百载教化,他们将退让当作唯一准则,把挺身而出视作修行妨害,边关烽火连天,只安于谷内一花一涧的安宁。

山谷长风卷动落花,江夏的声音回荡在整条幽谷之间。

“你们错把私怨知让,修成了大义知逃。”

“真正的知退,是面对私人意气之争懂得谦让,不为一己荣辱死磕到底,不逞匹夫之勇,懂得保全自身,静待时机。

却不是在公理大义摆在眼前之时,一味退缩逃避,以保全道业为借口,抛弃身负的担当,对家国生民的苦难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