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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寡行坞,边境烽烟渐渐平息,山河复归安稳。沿着山林间的古道继续向大山深处前行,行至一处崖壁高耸的所在,便是归朴崖。崖下平地开阔,崖前古木参天,此地修士以回归质朴为本,认为机巧智谋皆是人心的浮华,修行应当除却一切智算。
崖口立一方粗砺原石石碑,不曾打磨雕琢,石面凹凸,刻下归朴崖流传千载的道训:智巧为伪,机虑为奢。摒除谋算,复返本华。
归朴崖最初的本意,是内心不怀诡诈机心,不去耍弄阴谋算计他人,待人以诚,守住本心淳厚。可世代流转,这份理念慢慢走向极端。
崖中修士认定,但凡动用思虑谋划,便是沾染伪诈。对敌需要谋划,救灾需要筹算,治理乱世更要权衡利弊,这些通通被视作机巧浮华。修士应当浑浑默然,不做筹谋,不运心智。
山下江河改道,山洪裹挟泥石冲毁村镇,河道淤塞,年年泛滥为祸。归朴崖修士通晓山川地理,能够规划疏导河道,却安坐崖下不肯出手。他们言道,疏导水患需要筹算布局,便是大兴机巧,违背归朴的本意,应当听凭山川自然演变。
曾有一名弟子下山,目睹河谷两岸百姓年年遭灾,流离失所,于心不忍,暗中勘察地势,引导河水归回旧道。待他回到归朴崖,便被崖主罚在原石碑前面壁,斥责他滥用智虑,追逐机巧,背离质朴本心。
执掌归朴崖的,是一名神色浑穆的道修,号守淳。他在此修行百余年,刻意收敛心智谋算,遇事不做权衡,一味守持浑沌,自认得归朴之真义。
江夏踏入古木蔽日的归朴崖。
守淳立于粗砺原石石碑一旁,神态浑和,少有机敏神采,缓缓开口。
“外来道友,请止步。你周旋世间,遇事多有筹谋,善用智计化解祸乱。我崖修摒除机巧之道,你智虑不息,道心相悖。”
江夏抬眼望向崖外,河谷之地浊浪翻滚,灾民的哀号顺着河谷风传来。
“何为归朴?”古树叶脉簌簌摇晃,江夏出声问道。
守淳手掌抚过凹凸不平的原石碑面,语声厚重笃定。
“谋算生伪态,智巧乱本真。
心中不起权衡,遇事不施筹策。
泯除万般机虑,守一身浑沌,
方得质朴本源。”
“江河年年泛滥,万民饱受水患之苦,明明通晓治河之法,却惧怕动用谋算,坐看百姓饱受洪灾,这便是归朴大道?”江夏平静发问。
守淳微微摇头:“智巧一开,伪诈便随之滋生。今日以智谋治水,来日人心便会流于机变,舍弃浑沌本真,得不偿失。”
“若是山洪冲上归朴崖,泥石崩塌,将要掩埋崖院,伤及你的门下弟子,你也要摒除谋算,不做任何避险应对吗?”
守淳眼帘低垂,缓缓答道:“不运机巧,顺受天成。”
崖下众修士静坐树荫之下,神态浑沌。百载教化,他们将一切筹划权衡都当成机巧伪饰,宁可任凭山河为祸,也不肯动用智慧去护佑苍生。
崖间长风穿掠林木,江夏的声音响彻整片崖地。
“你们错把不怀诡诈,修成了废弃明智。”
“真正的归朴,是心中没有害人的诡诈,不耍弄阴谋算计去谋取私利,心性淳厚真诚。
不是把济世安民所必需的权衡谋划一并舍弃,错将浑沌麻木当作质朴,因惧怕机巧,便将智慧本身一并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