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无执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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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曲解了无执的本意。真正应当放下的执着,是个人的私怨,是一己的好恶,是争强好胜,是护持自己的颜面。可惩恶护善,明辨是非,这不是私欲执念,是天地人间不可废弃的公理。”

他的声音穿过茫茫冷雾,传遍整片墟地。

“放下执念,不是放下底线。不执着,是做事之后不贪恋功劳,不记个人仇怨,而不是混淆黑白,对世间暴行视而不见。将‘不执着’拿来当做不去主持公道的借口,看似心胸旷达,实则是放弃本心的怯懦。心中连是非都不敢坚守,所谓的空,不过是麻木空洞。”

那两名静坐的修士身躯巨震。过往无数次,他们见过世间种种不平,全都以不可执着为由冷眼旁观。曾经他们也有过愤慨与悲悯,却被古训不断磨灭。此刻被一语点破,积压心底的挣扎尽数翻涌上来。

“可一旦认定何为善何为恶,心中便生出偏向,有偏向便有羁绊,如何挣脱尘网?”其中一名弟子开口发问。

“分清固守道义,和执着私情。”江夏看向那名弟子,“见恶行而出手制止,是守公理。出手之后,不以此自居高人,不记恨仇怨,事成之后心中不耿耿于怀,这便是无执。并非要你闭上眼睛,分不清何为正,何为邪。若是连是非都抛却,那修行出来的,不是超脱,是冷漠。”

玄漠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执掌无执墟已有百余年。曾经山下城池暴乱,奸徒横行,无数百姓惨遭迫害,墟中修士人人手握修为,却以不可执着善恶为由,坐视惨剧发生。那时他只道众人勘破了世俗分别心,如今回想,那不是勘破,是放弃了为人的底线。

“心中守定是非,便很难做到万事淡然,这一重羁绊,又该如何化解?”玄漠沉声问道。

“执于结果,才是羁绊;守于本心,不是枷锁。”江夏说道,“该伸张正义便挺身向前,事毕不恋权势功名。可以明辨善恶,但不沉溺于愤恨报复。知是非而不偏执于私愤,守道义而不贪恋己功。而非为求一份空洞的淡然,把公理一并舍弃。”

墟地之内一片死寂。片刻之后,那两名弟子终于不再静坐,纵身冲向墟地边缘,喝止行凶的山匪,将受困的妇人护在身后。

其余修士也纷纷幡然醒悟。回想过往一桩桩冷眼旁观的旧事,许多人脸上露出愧色。

玄漠缓步走到巨碑之下,长长一声叹息,抬手运力,磨去碑上流传千年的旧训。漆黑的石屑簌簌散落,崭新的文字,一笔一划镌刻在玄武岩表面:弃私憎之执,守人间之理;明辨善恶,不恋己功。

山间冷雾依旧飘荡,只是这片荒芜墟地,不再以放下是非当做修行。不少修士起身,踏出墟地,去往人间,去守护那些曾经被自己漠视的弱者。

玄漠转过身,向着江夏深深一揖。

“老朽一生求无执,到头来,却把本心一同执没了。今日方知,真正的超脱,从来不是黑白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