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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分不清贪欲与本需。真正该戒除的,是无尽的奢欲,是贪慕锦衣玉食,是追逐声色享乐,是得陇望蜀永不满足。而饥则食,渴则饮,寒则衣,倦则息,这是生灵保全自身的本分,并非罪孽。”
旷野的风将他的声音送向四方,落在每一名修士耳中。
“刻意苛待肉身,压制生存本能,并非清心,只是自我折磨。把身体耗到油尽灯枯,纵然心中自以为无欲,可连承载道心的躯体都难以保全,再多的参悟也无从施展。寡欲,不是把人活成一块没有生机的顽石。”
那名干渴的少年身子微微颤抖,干裂的嘴唇开合几下。
“若是允许自身求取温饱,人心便会得寸进尺。从求一口水,渐渐变成渴求琼浆,从求一身蔽体之衣,渐渐贪恋绫罗绸缎,这般步步沉沦,该如何阻拦?”少年出声发问。
“守的是心,不是禁绝肉身。”江夏望向少年,“知自身本分所需,取够用即可,不向外贪多。渴了饮水,只求止渴,不贪甘泉美酒;冷了穿衣,但求御寒,不慕锦绣华服。够用便止,不生分外之求。而非惧怕欲望滋长,索性连生存的基本需求也一并扼杀。”
素默的神色终于出现波动。他执掌寡欲坪已有七十余年,见过不少弟子,一味苦修减欲,把自己熬得油尽灯枯,年纪轻轻便油竭而亡。从前他只道是弟子道心不坚,扛不住修行之苦。此刻方才看清,许多人的消亡,并非败于贪念,而是败于不分对错的自我苛待。
“若是放宽对肉身的约束,人心极易放纵,这份风险又当如何抵御?”素默沉声问道。
“约束向内,不向外求。”江夏说道,“约束的是膨胀的贪心,不是生命本能。不追求多余享受,但不排斥保全性命。可简则简,不可强求枯寂。寡欲,是少私,而非绝生。”
坪地之中一片安静。片刻之后,那名年轻弟子不再强行压制本能,起身快步走向山涧,俯身捧起清冽泉水,缓缓饮下。干裂的口唇得到滋润,虚浮的气色稍稍回转,他心中没有滋生奢靡贪念,只觉心神清明安定。
其余修士也纷纷醒悟过来。有人起身寻水,有人采食野果充饥,不再刻意摧残自己的躯体。他们没有去追逐奢华安逸,仅仅只是保全最基础的生存,内心并未生出所谓的恶欲。
素默走到巨石之下,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抬手磨去石上旧有铭文。赭红色石屑簌簌坠落,崭新的字迹一笔一划镌刻而出:戒奢贪之欲,存生民之本;取足而止,不务枯寂。
荒草在风里起伏,这片一味苦行的坪地,终于不再将摧残肉身当作修行的必修课。不少修士收拾行装,打算去往世间,以完好之身去行济世之事。
素默转过身,对着江夏深深躬身一拜。
“我等错将苦行当成大道,今日方知,修行修的是心,不是毁灭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