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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星光浩荡的观星坪,天穹下那一份寄望征兆、等候天命的执念,随山风渐渐淡去。二人沿着山道向西,行至一处青竹环绕的宅院群落,白墙素瓦,处处悬着书卷匾额,此地名为琢言斋。
琢言斋的先祖,半生苦读,见许多良善之人的主张随岁月湮没,善行无人记载,身死之后便归于尘埃。先祖深感文字不朽,立言方能传于后世,于是筑此斋舍,教人打磨文辞,着书立说,把心中正道写于纸上,留与千秋后人。
着书述志,以文字传递本心,留下见解启迪来者,本是读书人高远的追求。可代代相传,这份立言之志慢慢走向极端,化作整座琢言斋难以挣脱的执念。
斋中门人深信:文必传世,名必留史;若无文字留存,此生便是虚度。
读书作文,首要目标不是抒发本心、明理修身,而是要写出足以名传千古的篇章。字句反复雕琢,一味追求辞藻恢弘、立意不朽。若是自觉文章不足以流传,便不肯落笔;一旦着书,便一心期盼后世称颂,若是无人传颂,便觉得一生读书尽数落空。
适度立言,是书写所思,以文载道,不求虚名;执念立名,是为博后世声名而作文,被不朽之名捆绑,忽略当下修身的本意。
踏入琢言斋,竹影映在廊下书卷之上,随处可见门人伏案,一字一句反复删改文章。他们不急于抒发心中感悟,反复斟酌字句,只为让文字能够流传百代。
斋里有一名年轻的书生,潜心三年,撰写一篇论述修身的文章。文意本已通达,可他总觉得文字不够震撼,不足以流传后世。于是不断推翻重写,删了又增,增了又删,数年光阴耗在修饰辞藻之上。同门劝他,文章道理已经清晰,不必苛求千古不朽。书生却摇头,若无传世之名,写下的文字便毫无意义。日复一日,文章始终无法定稿,心中郁郁难安。
琢言斋主事长者,文叟,年逾七旬,毕生研磨文辞,一心求文字永传,执掌斋中立言之道。见二人穿过竹林走入斋院,文叟手持一卷文稿,衣上沾着墨痕。
“二位远客莅临琢言斋。”文叟声音文雅悠长,“人生短暂,肉身百年终会归于黄土。唯有笔墨文字,可以跨越岁月,让心志永存。”
“我斋先祖痛惜正道随人而逝,故而立训,门下弟子当苦心琢文,立言传世。人这一生,若无文章留于世间,便是白白来这尘世一趟。”
文叟引二人来到斋院深处的传砚台。石台之上摆放一方古老砚台,石壁镌刻琢言斋祖训,字字皆是求文留名:
笔墨存志,文要千秋。
篇求不朽,言必远传。
文若无继,人同湮灭。
毕生琢字,以求留名。
文叟指尖轻触石壁刻字,望向廊下苦读撰文的门人,神色笃定。
“肉身转瞬凋零,唯有文章能跨越世代。读书人的归宿,便是打磨文字,让后世知晓自己的所思所想。若是写不出传世篇章,纵是修身有德,也终究埋没无名。”
在外乡传闻之中,琢言斋是文道圣地,斋中人精研文笔,留下无数佳作,受人敬仰。
可久居此地,方能看清执念立名带来的重重困局。
门人读书,不再为明理修心,落笔之前,先思虑后世如何评说。行文处处刻意拔高,强行堆砌宏大辞藻,反而遮蔽本心,文章空洞,缺少真情。
不少弟子执着于着书,荒废日常修身。待人处事,言行相悖,笔下写尽仁善大道,现实之中却斤斤计较。他们只在意纸上文字能否流传,忽略自身品行。
同门之间,不再互相切磋义理,转而比拼文章名望。比谁的作品能被更多人抄写传诵,若是他人文稿声名更盛,便心生嫉妒。文道切磋,慢慢变成追逐声名的较量。
曾经有一位老者,一生修身敦厚,待人宽厚,只是不善作文,不曾着书。斋中众人便评价此人虚度此生,没有价值。可老者平日里帮扶乡邻,教化孩童,德行惠及一方百姓。众人却觉得,没有文字留存,这份德行便不值一提。
也曾有弟子,写就文章之后,四处奔走,请人传抄宣扬。若是反响平平,便终日苦闷,怀疑自己一生所学全部白费,心神郁结,难以释怀。
暮色漫过竹林,蝉声渐息,斋中所有门人齐聚传砚台下,静静而立。
文叟立于高台之上,风吹动手中书卷,声音缓缓传遍整个斋院。
“岁月无情,万物消亡。草木枯荣,人身消逝,唯有文字不会随尘土消散。我辈执笔,当穷尽心力雕琢言辞,立言传世,以此对抗时光,让名字与大道一同长存。”
台下老者纷纷颔首,一生埋首笔墨,深信文章不朽才是读书人的终极追求。年轻弟子自幼听闻此理,提笔先想千秋声名,而不是心中真意。
张建平缓步踏上传砚台,竹香与墨香萦绕身旁,先肯定先祖立斋的初心。
“先祖害怕正道湮没,以笔墨载道,写下心中感悟,愿道理可以惠及后人。这份借文传善、以言明理的志向,可敬可叹。”
台下众人静静聆听。
“只是诸位,将‘以文载道’活成了‘以文求名’。”
话音落下,传砚台一片安静,唯有竹叶簌簌轻响。
张建平目光平和,缓缓拆解这份执念。
“立言的根本,是记述心中正道,把领悟的道理留存下来,教化世人。文字是载体,并非博取身后名望的工具。”
“人活一世,价值从来不止笔墨文章。有人不曾着书,但是德行温润,惠及身边众人,这份善行同样可以代代相传。一味执着追求文章不朽,为了留名而刻意雕琢文字,虚饰辞藻,文章失了真心,纵然流传,所载之道也早已空洞。文以载心,非为留名;道贵践行,不止笔墨。”
文叟眉头微蹙,轻声反问:“若是不求传世之名,执笔撰文,随意写就,世人岂不会轻慢文字,正道难以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