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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幽深寂静的静言谷,山谷里压抑缄默的氛围随溪流渐远。二人沿着河岸向西而行,河水宽阔平缓,渡口舟楫往来,岸边聚居着一方百姓,此地名为安渡津。
安渡津的先祖,常年居于渡口,见争执斗殴、口舌冲突每每酿成祸端。邻里相争,亲友反目,甚至舟上客商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多少安稳日子毁于纷争。先祖有感争斗之害,立下训诫,教人退让息事,遇事不争,以求长久安宁。
遇事忍让、克制怒火,不主动挑起争端,本是处世的修养。可代代传承之后,这份求和之心渐渐走向极端,化作整个渡口深入骨髓的执念。
津中人笃信一念:凡争必凶,有辩即祸。
只要起了分歧,便是争端之始;但凡与人辩驳、据理申辩,便是挑起矛盾。无论是非对错,退让为先,哪怕自身蒙受委屈、蒙受损失,也不可争辩。
适度不争,是不逞意气之争,不主动寻衅;执念避争,是不分是非一味退让,纵容过错,委屈本心,回避所有分歧。
踏入安渡津,便能感受到这里独有的氛围。渡口人习惯退让,遇事习惯低头。商贩短斤少两,买主不愿争辩;邻里侵占田埂,主人选择忍让。人人都怕开口理论,生怕一语不合,生出争执,破坏渡口的平和。
津内有一名年轻的渡夫,日日撑船渡河。有客商多次乘船,故意少付船资,旁人劝他上前讨要,渡夫却连连摆手。他记着族中教诲,一旦讨要船钱,便是起了争执,破坏安宁。久而久之,越来越多的人刻意少付船资,渡夫辛苦撑船,所得微薄,生活日渐窘迫,却始终不肯争辩分毫。
安渡津主事长者,息叟,年逾七旬,一生奉行息事宁人,凡事退让,是渡口不争之道的执掌者。见二人登岸,息叟面色温和,待人谦恭,姿态处处退让。
“二位远客来到安渡津。”息叟声音柔和,“世间一切祸乱,皆由相争而起。人一旦开始分辨对错、辩明得失,怒火便生,矛盾渐起。”
“我津先祖目睹争斗伤人,故而立下规矩,教族人忍让退避,不辩是非,不较得失。能退一步,便退一步,永不起争,方能守住渡口长久安稳。”
息叟引二人来到渡口高地的宁和台。石台直面宽阔河水,石壁镌刻安渡津祖训,字字以退让为先:
争端勿起,有辩当休。
宁受委屈,不与人争。
遇分则退,莫论是非。
无争则安,争辩必危。
息叟抬手抚过石刻,望向渡口往来的百姓,神色笃定。
“人心本静,一争便乱。若是人人都去计较得失、分辨对错,渡口平和便会荡然无存。委屈自身,换取一地无争,便是守住安宁最好的法子。”
在外乡人的传闻里,安渡津是一处和气之乡,百姓温和恭顺,无斗殴吵闹,一派祥和。
可真正驻足久观,方能看清一味避争带来的重重隐患。
邻里之间,若有人侵占地界、窃取财物,受损害之人大多选择隐忍不言。过错之人无人劝阻,愈发肆无忌惮,恶行慢慢滋长。众人只求表面无争,却任由不公潜藏在渡口之中。
孩童从小被教导,遇到欺凌不可辩驳,不可反抗,只能退让。久而久之,少年遇事畏缩,不敢维护自身,即便蒙受冤屈,也只会默默承受。
津中商事,有人以次充好,欺瞒往来旅人。受害者大多不愿争辩,草草了事。不良商贩无人制衡,欺诈之事反复发生。表面平静之下,怨声悄悄积攒,人人心中藏着委屈,只是不愿开口。
曾有一年,河上恶徒劫掠渡船,欺压渡客。渡口众人恪守祖训,不愿与之相争,一味退让躲避。恶徒见无人反抗,愈发猖狂,连续多日在河道劫掠,直到外乡官兵途经,方才平息祸乱。事后族人依旧反思,认为是往日众人言语间略有分歧,才引来了祸事,愈发恪守不争之道。
暮色漫过河面,水波泛着淡金,全津百姓齐聚宁和台下,安静伫立。
息叟立于高台之上,晚风拂动衣袍,声音缓缓传遍河岸。
“争起则怒生,怒生则祸至。古往今来,多少家破人亡,皆源于不肯退让,非要争一个对错输赢。”
“我辈守不争之道,遇分歧则退,遇损害则忍,不以口舌辩理,不以气力相争。舍去一时得失,换来渡口永久平和。”
台下老者纷纷颔首,一生忍让,早已认定争辩便是灾祸。年轻后生自幼受教,遇到不公,第一念头便是退让回避。
张建平缓步踏上宁和台,河风裹挟水汽,他先肯定先祖立训的初心。
“先祖目睹争斗厮杀带来的伤痛,不愿乡邻陷于冲突,教人克制戾气,不逞意气之争,不因为小事口角斗殴。这份追求安宁的本心,宽厚良善,值得敬重。”
台下众人静静聆听。
“只是诸位,把‘不斗意气’活成了‘不辨是非’。”
话音落下,河畔一片安静,唯有河水拍打岸滩的声响。
张建平目光清宁,缓缓拆解这份执念。
“不争,是不为意气、琐事斗狠争执,不是面对不公、侵害,一味隐忍退让。
安宁,不是强行压住矛盾,掩盖委屈,而是是非分明,公道自在。若是一味退让纵容恶行,看似没有争吵,实则不公累积,受害之人满腹怨屈,平和只是假象。”
“分辨是非、维护公道,并非好斗。据理申辩,守住自身底线,阻止恶行蔓延,是护持公道,不是挑起争端。不争意气,不可不争公理;不斗口舌,不可不辨黑白。”
息叟眉头微蹙,轻声反问:“若是人人都去分辨对错,互相辩理,分歧越来越多,口角不断,渡口这份平和,岂不是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