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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枯禅寺,沿着江岸大道一路向东。江水浩荡,裹挟着泥沙滚滚向东奔流,官道之上行人车马愈发稠密。行至午后,一座高大厚重的城池横亘在江畔,城墙由巨大的青砖垒砌,城门紧锁,城内街巷规整,便是固城。
此地曾多次遭遇兵祸洪灾,城中百姓历经流离之苦,世代心底都藏着一份对安稳的渴求。只是岁月流转,这份渴求慢慢变了模样,化作一道禁锢全城的心念枷锁。人人畏惧变动,拒绝一切新生事物,宁可守着旧有的困苦,也不愿冒半点风险去尝试改变。
张建平与王秀梅来到城门之下,守门的差役查验仔细,盘问许久才肯放行。踏入城中,街道干净齐整,百姓行事循规蹈矩,商铺数十年不变样式,耕作、手艺、婚嫁,一切都依照祖辈传下的旧例行事。城里很少有新鲜的想法,但凡有人提出改动旧俗,便会引来全城人的劝阻与非议。
城中主事的,是城中三老为首的乡老会。见到二人远道而来,三老之中为首的陈老,须发皆白,举止稳重,将二人请到城中的议事堂。议事堂的墙壁上,悬挂着代代相传的城训:万事守旧,勿起风波;宁守清贫,不冒险途。
“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陈老声音缓慢沉稳,目光带着几分审慎,“固城百姓,饱经战乱流离。先祖定下规矩,凡事求稳,不求新奇。只要不起风波,城中人便可世代平安度日。”
陈老缓缓说起固城过往。数十年前,此地曾遭遇战火,城池残破,百姓四散逃亡,无数家庭破碎。等到战乱平息,幸存者重返故土重建家园。吃过动荡之苦,所有人都无比渴求安宁。先祖便定下训诫,一切遵循旧法,不轻易更改规矩,不接纳外来的新奇技艺与想法,以此规避一切可能引发动荡的风险。
这份渴求安稳的本心本无可厚非。可久而久之,对动荡的恐惧,慢慢演变成对所有变化的抗拒。
只要是祖辈不曾做过的事,便被视作危险。新的耕作方法,即便能够增产,也无人敢尝试;外来匠人带来的新式工具,城中百姓不肯购置使用;年轻人想要出城游历,学习别处技艺,都会被长辈极力阻拦,认为离开故土便会滋生变故,破坏城内安稳。
城中有人提出修缮老旧的排水渠,想要改动旧有的水道走向,立刻遭到众人反对。理由便是水道是先人所修,擅自改动,恐引来水患。哪怕每逢雨季,街巷积水漫过脚踝,众人依旧不愿改动。
“我们以为守住旧例,便是守住安稳。”陈老轻轻叹息,眼底藏着深深的疲惫,“可这么多年过去,城池渐渐衰败。田地收成常年微薄,房屋老旧失修,年轻人一心想要外出看看,却被旧俗困住。我们拼命规避风波,可固城依旧在慢慢老去。”
二人穿行在城内街巷,亲眼看见这份执念带来的困局。
一户农家,田地土壤逐年板结,外地传入的堆肥之法本可以改良土质,提高收成。可农户不敢尝试,怕违背祖辈耕作旧法,招来灾厄,依旧沿用老旧的耕种方式,年年收成微薄,一家人勉强糊口。
一名年轻木匠,偶然习得新式木构手艺,可以造出更坚固轻巧的屋架。他想要用来修缮城内破败屋舍,却被城中长辈劝阻,说新式技法从未见过,暗藏风险,万万不可使用。木匠只能放下所学,依旧照着百年前的老法子做工。
城中渐渐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名年轻后生站在议事堂外,语气带着不甘:“安稳不是永远静止不动。江河流水,若是停滞不动,便会变成一潭死水。我们惧怕风波,却任由城池慢慢衰败。难道守着一成不变的旧日子,才算安稳吗?”
话音落下,立刻引来一众乡老反驳。
“世事无常,变动之中必有凶险。先祖吃过流离之苦,安稳来之不易。一旦开了改动旧例的口子,人心浮动,灾祸便会接踵而至!”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守住旧俗,方能保全全城。”
两方争执之声,在议事堂外不断蔓延。陈老静坐一旁,神色两难。他深知动荡之苦,也看见了城池日渐衰败的景象,心中摇摆不定。
张建平缓步上前,声音平和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期盼安定,畏惧灾祸,是人之常情。可安稳,不等于一成不变,拒绝所有变化。执念于固守旧貌,便是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