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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安县,秋光初绽。
连日阴雨尽数消散,天高云淡,秋风拂过街巷,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柳家一案落定之后,城中并未就此归于平静。柳家经营数代,门下依附的乡党、佃户、受恩惠笼络的乡人数量不少。主犯柳崇与县令已经押解州府等候终审判罚,可余下诸多牵连之人,处置起来依旧错综复杂。
若是一味严刑株连,反倒会激起地方人心动荡。
张建平和王秀梅没有急着动身离开,留下来协助州府派来的官吏料理后续残局。
水磨村,原先被柳家巧取豪夺的田地,除归还苏家的部分之外,还有不少被强行侵占的农户田产,一一核对地契,归还给原本的人家。曾经被柳家威逼、胁迫做过伪证的普通乡民,只要不是主动作恶,坦白过往,一律从轻处置,不予深究。
冯木匠回到家中,卸下压在心底数年的良心重担。乡邻知晓他挺身而出作证的内情,有人敬佩,也有人依旧心存忌惮。老人并不在意旁人目光,重操木匠旧活,日日斧凿声声,日子回归安稳。
那名被收买捏造伪证的流浪汉,官府免去他当年作伪证的罪责。他不愿留在云安这座满是伤痛记忆的县城,拿了一笔资助的银钱,去往别处谋生。
苏家这边。
官府的文书已经快马送往流放之地。所有人都在翘首等待,盼着苏家儿子早日赦还归来。苏老妇带着孙儿回到水磨村自家宅院。院落经过大火焚毁,大半屋舍残破,乡邻们感念苏家冤屈,不少人主动过来帮忙,搬木料、垒土墙,着手修缮家园。
孩童脸上长久笼罩的阴郁一点点褪去,偶尔会在田埂之上奔跑嬉闹。只是过往的苦难刻在心底,不会彻底消散。
西街劝善亭,此前蒙受的污名彻底洗清。
每日前来求助、倾诉冤屈的百姓络绎不绝。曾经冷眼观望的民众,如今愿意停下脚步,诉说自己生活里的困苦。两名年轻弟子忙得昼夜不得空闲,却眼神明亮,充满干劲。
这一日黄昏。
张建平站在劝善亭外,望着往来百姓。秋风袭来,右臂旧伤寒毒又泛起阵阵隐痛,他微微蹙起眉头,不动声色按住手腕。连日周旋旧案,精神与身体双重耗损,旧伤反复发作,已经比巡行之初更加频繁。
王秀梅走到他身侧,递过来一小袋温热汤药。
“云安琐事大体理顺。余下教化、民生琐事,交给本地弟子就足够承接。我们在外巡行日久,该回苍狼山谷了。”
一路自山谷出发,走过数州大地。看过乱石坡底层百姓的挣扎,见过云安县豪强制造的刻骨冤屈,途经驿站收到四方来信,见过深山绝境,也见过市井浊恶。
肃清谷衍的兽皮火种,仅仅只是消除外在的蛊惑。可世间真正的苦难,大半源自人世自身:豪强兼并、官绅勾结、贫寒流离、天灾无常。只要这些苦难还在,人心之中怨恨的土壤便永远存在。即便没有执念秘术,仇恨依旧会生根发芽。
“是啊,该回去了。”张建平仰头望向远方层叠的秋山,“这一趟走下来,所见所闻,需要整理成册。《警心手记》还需要增补新的内容。不光要教人消解内心执念,也要记下世间实实在在的不公。教化不能只劝百姓放下伤痛,更要追寻人间公道。”
只劝受苦之人释怀,不去追究作恶之人,那不是大道,是懦弱。
第二日清晨。
云安县城不少百姓得知二人将要离去,纷纷赶来相送。有受过劝善亭接济的穷苦人家,有水磨村的乡邻,苏老妇也牵着孙儿赶来,老妇人深深屈膝行礼,眼眶泛红,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两声道谢。
“多谢二位,还给我们苏家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