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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冷雨连绵数日夜,始终不见停歇。
荒岭山道之上,信使浑身湿透,胳膊上的伤口被雨水浸泡,阵阵刺痛。他丢弃了容易引人注意的外袍,只着一身短褐,怀中紧紧护住用油布层层裹紧的密函与证词副本。一路避开大路,钻山林、越溪涧,脚下草鞋早已磨破,脚掌布满碎石划出的血口子。
身后柳家的搜捕人马依旧在山野之间来回扫荡,吆喝声时不时自山谷传来。他不敢生火,不敢歇息,饿了便啃几口怀中携带的干硬麦饼,拼尽全部力气向着州府方向赶路。
好几次远远撞见搜捕的队伍,便蜷身在石缝、密林深处隐匿,待人马走远之后,才敢继续前行。
生死悬于一线。
云安城内,依旧是压抑的对峙。
张建平和王秀梅按照既定安排,派遣弟子分散街巷,悄悄誊抄原始账册片段,寻访曾经接受过劝善亭接济的百姓。
大部分人畏惧柳家权势,即便心中清楚劝善堂蒙受冤屈,也依旧选择闭门不语,不愿掺和这趟浑水。但仍有一小部分人家,受过亭中实实在在的恩惠,良心未泯。他们不敢去县衙公堂作证,却愿意私下留下手书,写明自己领取救济粮米的真实数目。
一份份细碎的民间手书,悄悄汇集到客栈。虽不能直接推翻县令手中那本篡改过的伪账,却也撕开了满城流言的一道裂口。市井之中,渐渐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好像劝善亭未必真的私吞粮米,我家当初确实领到过粮食。”
“公堂之上只听县令一面之词,真假还不好说。”
流言不再是一边倒的谩骂,开始生出分歧。
柳府之内,柳崇听闻市井出现异样议论,面色越发阴沉。搜山数日,始终没有抓到那名信使,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密信究竟有没有送到州府,他完全无从得知。
“继续派人搜。”柳崇一拍桌案,厉声吩咐,“就算把周遭山林翻遍,也要找到那封密信。另外,加紧搜查苏家老妇祖孙的下落,还有冯木匠那一边,派人盯死他家一举一动。”
层层罗网,依旧笼罩云安。
而州府方向。
历经千难万险,信使终于走出云安地界。
这一日黄昏,雨势稍稍减弱。他远远望见州府城池巍峨的城墙轮廓,紧绷多日的心弦,险些一瞬间松懈崩塌。浑身力气几乎耗尽,踉跄着跌跌撞撞,一路直奔按察使官署。
官署门禁森严,寻常人不得随意入内。信使满身泥水,衣衫破损,自称携带有云安密情求见按察使,却被守门差役拦在门外。
柳家在州府亦有交好之人,若是贸然张扬,消息泄露,依旧会前功尽弃。信使咬紧牙关,拿出张建平安预留给自己的一枚简易木刻信物,再三恳请,求差役向内通传,务必是私下谒见,不可公开。
几番周旋,差役见信物特殊,不敢怠慢,向内禀报。
按察使顾晏,正是那位素来刚正不阿,早已留意云安柳家横行劣迹的官员。听闻有来自云安的秘密信使求见,即刻下令,将人悄悄引入官署后院偏厅,避开所有旁人耳目。
偏厅之内灯火点燃。
信使踏入屋中,再也撑不住满身伤痛疲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臂伤口血水渗出来,混着泥水淌在地面。他解开怀中层层油布,完好无损的密函、冯木匠的供词、山中伪证人的手书,还有火场残留油脂焦木的小块物证,尽数捧上桌案。
“大人,此乃云安水磨村苏家旧案全部密证。”信使声音沙哑,气息不稳,“柳家势力遍布地方,沿途一路派人截杀,小人九死一生,方才将证物送到。”
顾晏神色凝重,立刻拆开密函。
一页页书信、供词缓缓读罢。苏家田地被夺,家中男主人被焚死于火场,儿子蒙冤流放,老弱流离;柳家买通官吏,伪造证据,打压鸣冤百姓;后续又构陷劝善堂,罗织流言混淆视听。桩桩件件,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