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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梅指尖拂过纸页,轻声道:“他把自己从受害者走向恶魔的整条路摊开给世人看。比起百卷道法,此书更能警醒世间之人。”
不是所有恶人天生便是恶人。
很多灾祸,起于无处安放的苦难。
“传令下去。”张建平开口,“各州劝善亭,都要抄录笔录节选。不必宣扬谷衍其人,重点传扬书中辨心自省的道理。遇灾、遇冤、遇丧亲之痛,教人不要把全部希望寄托于仇恨。”
“另外,原稿妥善保管。”
笔录传遍天下乡野。
青石岭上,石樵也收到弟子送来的抄本。
黄昏落日,他坐在崖边青石,一字一句读完。山风掠过竹海,簌簌作响。
想起当初风雪之夜,谷衍踏雪来到孤屋,递给他那一张兽皮残片。那时谷衍眼中,是真切的怜悯,也是真切的扭曲。
“可怜,亦可作恶。”石樵低声自语。
遥远江南婺州。
廖庆在当地劝善亭,也读到笔录节选。
火灾的伤痛依旧烙印心底,他已经搬进劝善堂帮忙安置的小屋,靠着编织竹器维持生计。偶尔路过旧宅废墟,心中依旧会发酸,却再也没有那份非要寻到一个仇人的偏执。
读过谷衍的自述,他更加明白,当初那块兽皮碎片,是如何趁他满心绝望之时,悄悄扭曲他的本心。
世间各处,无数读过笔录的人,皆生出万千感慨。
回到青云锁魔地宫。
林默如约撤去一部分笼罩石室的镇念符文。
压在谷衍神魂之上经年的禁锢之力缓缓褪去。没有剧烈的力量波动,只有一种卸下重负般的松弛。
石室之中不再有金光流转,只剩下烛火悠悠摇曳。
谷衍盘膝坐在地面,不再运术,不再谋划,不再幻想倾覆世道。
余下的岁月,没有酷刑,没有折磨,只有永恒的囚禁。每日会有狱卒送来粗茶淡饭,一盏油灯。
他不再写书,不再谋划。大多时候只是静坐,听着从通气口隐约飘进来的,来自外界的风声鸟鸣。
他再也看不见日月山河,可他亲手写下的文字,却走出囚牢,流转于九州大地,护佑万千世人。
盛夏慢慢过去,秋风渐起。
苍狼山谷的书斋愈发热闹。四方前来求学、求问的后生络绎不绝。
张建平与王秀梅依旧守在这里。处理各州送来的禀报,修订《警心手记》,接待往来学子。张建平左臂的寒毒每逢秋风转凉便隐隐作痛,身体不复壮年,却依旧不曾停下。
“谷衍的笔录传遍各地之后,近一个月上报被残片侵扰的案子,少了大半。”王秀梅翻看着汇总卷宗,眉眼舒展。
“残片还会有,苦难也还会有。”张建平揉了揉作痛的左臂,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群山,“但世人懂得提防心魔,懂得苦难之时何处求助,祸患便很难再酿成滔天大乱。”
武力可以平定祸乱。
真正的长治久安,在于人心。
陈念安从江南婺州归来,回到山谷小住几日。
他带来廖庆亲手编织的一筐竹器作为答谢。也说起河桥集如今的光景,集镇烟火如常,廖庆安稳度日,偶尔也会去劝善亭,同遭遇不幸的乡人说一说自己的经历。
“受过伤的人,最懂如何安抚受伤之人。”陈念安说道。
几人立于书斋廊下,秋风拂过树梢,落叶缓缓飘零。
天下大的动乱已然熄灭,可世间渡心之路,远没有走到尽头。山河辽阔,乡野万千,总会有失意、悲痛、绝望在角落滋生。
前路依旧漫漫。
地宫之内,孤灯一盏。
谷衍静坐石室,听着一缕远远飘来的秋风。
他的故事到此落幕。
但属于这片世间的故事,还在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