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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昌城南,夜色如墨。
贫民小巷潮湿幽暗,夜风穿巷而过,卷起满地碎纸枯草,呜呜作响。整座城池看似安然入眠,唯有这片底层聚居之地,藏着无人窥见的躁动与阴寒。
沈舟独居的土屋内,油灯昏黄摇曳。
多日来,劝善堂遍地宣讲、施粥布善、走访民情,将他能够暗中扎根、播撒恨意的土壤一寸寸碾碎。他数次想要靠近那些绝望孤苦之人,想要复刻谷衍当年的手段,埋下新的执恨种子,却次次被劝善堂的人声、手记、温善言语打断。
光明步步紧逼,他藏身的黑暗越来越窄。
兽皮残片静静铺在破旧木桌之上,泛黄的皮面纹路扭曲缠绕,一缕极淡的阴寒气息缓缓萦绕,钻入他的四肢百骸、心神识海。
这门执念秘术,不增修为,不练神通,只做一件事——无限放大心底旧恨。
白日里,他尚能凭借残存理智压制心绪。可一旦夜深人静,孤身独处,父母惨死、家破人亡、功名尽毁、牢狱屈辱的一幕幕便会疯狂翻涌。
恨意如火,焚尽温柔,焚尽宽恕,焚尽所有退让与隐忍。
“等待……再等……”
沈舟低声自语,指尖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谷衍叮嘱他蛰伏待机、静待大势,可如今大势渐消,劝善堂网罗人心、官府开始复查旧案,再等下去,他只会彻底无处容身。
他本是受害者,可秘术侵体日久,他早已分不清何为公道、何为私仇。
他只知道——张大户坐拥良田豪宅、鱼肉乡里、买通官吏、安享富贵,而他沈家满门覆灭,余生尽是颠沛流离。
凭什么恶人安然无恙,好人受尽屠戮?
这份不甘,被秘术无限催生,最终压垮了所有理智。
沈舟猛地抬头,眼底最后一点书生温润彻底褪去,只剩一片冰冷暴戾的赤红。
“不等了。”
他抬手小心翼翼收起兽皮残片,贴身藏入衣襟最深处。随后从屋角抽出一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旧柴刀,刀身寒光微凉,映出他扭曲决绝的面容。
隐忍无用,等待无望。
今夜,他要亲手讨回公道。
夜半三更,城中巡更梆子声悠远零落,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城南街巷空空荡荡,唯有暗处人影轻动。
沈舟矮身贴紧墙根,借层层阴影遮掩身形,一路绕过高街闹市,直奔城西豪门聚居之地。
张家宅院高墙耸立,青砖朱门,院落层层递进,园内亭台楼阁、灯火余温未散,与城南贫民巷的破败苦寒,判若两个人间。
他早已暗中窥探多日,熟记张家守备规律。宅院正门护院森严,日夜轮守,唯有后院西侧一段矮墙年久失修,墙砖松动,荆棘丛生,是整座府邸唯一的破绽。
沈舟屏息凝神,后退数步,骤然纵身跃起,手脚扣住墙砖裂缝,借力迅速攀爬。掌心被粗糙青砖磨得破皮渗血,他毫无知觉。
恨意焚心,早已不觉痛痒。
翻过高墙,轻巧落地,院内寂静无声,唯有晚风拂过花木簌簌轻响。巡夜护院提着灯笼,沿着主院廊道缓步巡查,距离后院尚有一段距离。
沈舟猫腰藏身假山之后,目光死死锁定主宅二楼那间最奢华的卧房。
张大户,就在那里。
只要今夜一刀,大仇得报。
他攥紧柴刀,指节发白,正要潜身而出,两道清冷身影骤然从花木阴影中缓步走出,堵住他唯一的去路。
“沈舟,止步。”
青云宗两名弟子立在月下,神色平静,兵刃未亮,却封死了所有进退之机。
自陈念安查到沈家旧案内情,便早已预判到沈舟会被执念逼至极端。他深知恨意扎根太深、秘术日夜侵蚀,此人迟早铤而走险。故而早早安排弟子隐于张家四周,不张扬、不惊扰,只为在他踏错绝路的那一刻,及时拦下。
沈舟浑身一僵,随即眼底戾气暴涨。
“又是你们!”他声音沙哑凄厉,“劝善堂满口公道宽恕,可我的公道,迟迟不来!你们拦我,便是与恶人同流!”
“公道正在来,绝非你持刀行凶换来的血偿。”弟子沉声劝道,“你本是蒙冤之人,占尽天理人情。今夜一旦染血,你毕生冤屈便会彻底污名,从受害者沦为凶徒,永世不得翻身。”
这番话,半分不假。
可被秘术彻底焚心的沈舟,早已听不进半句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