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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近来出现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总爱在破屋、流民窝棚附近徘徊,专找那些受尽委屈、满心绝望之人搭话。说话不多,可听过他说话的几个人,性情变得愈发阴郁偏激。
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也没有人看清他完整样貌。线索模糊缥缈,只知道常常出没在这一片贫民区。
“应当就是沈舟。”陈念安听完乡人的转述,心中凝重起来,“他已经开始效仿谷衍,悄悄蛊惑旁人。”
“这片巷子四通八达,岔路极多,房屋密不透风。”一旁跟随的弟子低声说道,“若是大张旗鼓搜捕,打草惊蛇,他立刻便能隐匿消失。我们没有确凿证据,也不能挨家挨户破门搜查。”
官府办案讲究凭证,仅凭流言,无法随意拿人。
陈念安站在巷口,望着密密麻麻延伸向深处的低矮屋舍。阳光照不进巷子深处,阴影层层叠叠。
“不要硬搜。”陈念安缓缓说道,“把手记多送进这片街巷。安排人在这里常驻,开设一处小小的宣讲点,每日施粥,倾听百姓的冤屈难处。我们不主动去抓他。但只要他还在这里活动,就一定会撞上我们铺开的网。”
弟子点头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千里之外,苍狼山谷。
冬日将近尾声,山间冰雪慢慢消融。屋檐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滴水,院子里积雪化作泥水,泥土之中隐隐透出一点初春的气息。
张建平左臂寒毒依旧反复。前些日子操劳过度,昨夜又一次寒毒发作,疼得彻夜难眠,晨起精神十分虚弱。王秀梅强制他减少伏案时间,每日只允许处理一小部分书信,其余事务交由青云宗前来的弟子代为整理。
即便身体受限,天下各州送来的消息依旧源源不断涌入山谷。
各州劝善堂陆续反馈情况。
谷衍被捕的消息传开之后,天下不少地方民心大定。很多百姓以为祸乱彻底结束,危机已经烟消云散。可也有不少州县陆续上报,本地出现性情骤变的孤苦之人,心中充满极端怨怼,行事偏激,疑似接触过执念秘术。
所幸大多只是苗头,尚未酿成大祸。靠着手记宣讲,加上地方及时疏导安抚,不少人的心结被慢慢化开。
但也有两三处地方,线索中断,当事人不知所踪。
“兽皮残片,应当不止两三份。”张建平对着桌上摊开的各州简报,眉头紧锁,“谷衍在南荒脱身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自由流窜。我们无法确定,到底有多少份残片流落世间。”
“最坏的情况,十数份残片散落在天下各处。”王秀梅接过话,“每一张残片,都有可能造就一个执恨者。”
“可秘术终究依托人心。”张建平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术法只能放大本就存在的恨意。若是一个人心中还有一丝念想,还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执念秘术便无法彻底吞噬他。这便是劝善堂一边警示,一边救济苦难的意义。”
就在二人谈论之时,院外又送来一封安昌城陈念安的亲笔信。
信中详述城南见闻,沈舟已经开始暗中活动,安昌城内危机潜伏。陈念安没有贸然动手,选择就地布网,以救济宣讲静待对方露出破绽。
读完书信,张建平静静沉思许久。
“沈舟本身也曾是受害者。”张建平缓缓开口,“家破人亡,蒙冤受屈,他的恨不是凭空而来。可他如今又要把这份毁灭般的恨意,强加给更多和他一样受苦的人。”
“苦难值得同情,但苦难,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王秀梅说道。
张建平微微颔首。
他提笔,给陈念安写下回信。
信中叮嘱两点。其一,沈舟罪在传播秘术,可他亦是被谷衍所害,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取他性命,尽量寻机会唤醒他残存的理智。其二,重中之重,尽快查清当年沈家冤案真相,若是可以,帮他把公道讨回来。
恨意扎根于真实的冤屈。若是冤屈得以昭雪,那执念秘术赖以生存的根基,便会直接崩塌。
书信封好,交由信使快马奔赴安昌。
安昌城南,夜幕降临。
沈舟的小屋之内,油灯昏黄摇曳。
白日里他在外游走,寻到一个父母双亡、被亲戚侵占家产的少年。他同少年寥寥交谈数句,已经看见少年眼底翻涌的绝望。
今日夜里,他打算把兽皮残片的部分法门,悄悄传授给这名孤苦少年。
巷口不远处,劝善堂临时搭建的粥棚还没有完全熄灭灯火。温热的粥水冒着淡淡的热气,宣讲手记的读书人声,顺着晚风,隐隐飘进幽深小巷。
光明与黑暗,在同一座城池之中对峙。
沈舟站在小屋窗边,隔着窗纸,听着远处传来的诵读之声,脸色阴沉。
他已经察觉到,城南来了外来之人,到处宣讲册子,接济流民。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着他,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