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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黑石塬人心再起波澜。
学堂之内,陈念安察觉到这股暗流。
他并不全然反对修行,可沈清和的说法,太过急功近利。刻意煽动众人对力量的渴求,却闭口不谈旧日血脉失控带来的惨痛代价,只讲力量的好处,不谈力量的凶险。
这日黄昏,落日染红山巅。
陈念安约沈清和在学堂外的老槐树下对坐。
秋风卷起落叶,在二人脚边盘旋。
“先生游历四方,见识广博,本该引导族人明辨是非。”陈念安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觉醒血脉并非洪水猛兽,可力量从来都需要心性约束。只宣扬力量的强大,却隐去过往血泪教训,误导一众青年,并非正道。”
沈清和一袭白衣,面色淡淡,嘴角噙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笑意:“旧事已然过去,浊潮消散,地脉安宁。如今时移世易,为何还要被百年前的灾祸困住手脚?黑石塬本就拥有得天独厚的禀赋,应当把握住机缘。年轻人向往强大,又有什么过错?”
“向往强大本无错。”陈念安抬眼看向对方,“可强大若是缺少敬畏,缺少对过往苦难的铭记,今日的渴求,便有可能变成明日的祸根。先辈吃过的苦,不该让后人再重走一遍。”
二人一番交谈,观念相悖,谁也没能说服对方。
沈清和在塬上声望已经积攒起来,不少青年信服他的说辞。他没有立刻离开黑石塬,依旧留在集市周边,继续接纳前来求教的年轻人。
族老们为此日夜忧心,数次聚在一起议事。
一部分年轻人渴望修习,一部分老人坚决抵制,山塬内部,再度出现分歧。
陈念安一边稳住学堂课业,一边安抚躁动的族人,还要时时留意沈清和的言行,分辨他究竟只是观念偏执,还是另有图谋。日日周旋调停,诸事缠身,竟挤不出完整时间书写书信送往苍狼山谷。
秋霜一重接着一重,转眼便是两月。
直到事态稍稍稳住,他才终于得以静坐案前。油灯摇曳,他提笔,把这两个月黑石塬遭遇的新风波,沈清和到来,族人观念分裂,自己与对方对峙的经过,事无巨细全部写下。
信中他写道:山河祸乱易平,人心欲望难防。浊潮虽灭,世人对力量的执念,依旧潜藏世间。太平之下,新的考验,从未停止。
书信封缄完毕,信鸽振翅而起,冲破漫天秋云,朝着苍狼山谷的方向飞去。
数日之后,苍狼山谷。
秋风萧瑟,庭院槐树叶大半凋零。
那只迟来许久的信鸽,疲惫地落进藏书斋的窗台。
赵明远拆开信纸,张建平和王秀梅一同过来,静静读完通篇文字。
庭院秋风呼啸,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王秀梅眉头轻蹙:“浊潮浩劫已经终结,可人心之中对力量的贪慕执念,果然不会跟着一同消散。”
“刀兵战火看得见,欲望执念看不见。”赵明远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乱世对抗的是天地灾异,盛世要抵御的,是人心自身。”
张建平望向西方远山,目光沉定。
“我们以为,黑石塬跨过了恐惧这一关。却不曾想,跨过恐惧之后,还要面对欲望这一关。这才是真正漫长的修行。”
秋山辽阔,大雁列队向南飞过天际。
雁过留声,秋过留霜。
旧的劫难已经封入史书,新的考验正在人间各处悄然滋生。
千里黑石塬,风波未歇。
苍狼山谷之内,三人守着满架书卷,心中清楚,太平从不是一劳永逸的结局,而是一代又一代人,不断警醒、不断坚守,才能够维系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