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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春风渡塬(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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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安放下手中锄头,缓步上前,只是拱手行礼,不主动游说,不滔滔不绝宣讲大道理。

“诸位愿意前来河谷看一看,便是最好。”他声音平和,“不必听信言语,只管看眼前这片土地,看我所作所为。心中自有判断。”

他没有刻意表现,依旧照常做事。转身去溪边取水,浇灌田中的青苗;闲暇之时,便坐回石案边静静读书。任由黑石塬族人四处观望,任由孩童跑到田埂边,好奇打量地里的庄稼药苗。

起初众人还拘谨克制,渐渐的,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

孩童们最先放开胆子,围着田畦,叽叽喳喳打量从未见过的作物。大人们四处打量茅屋内外,看见一卷卷平实的书卷,看见晾晒的草药,看见简单的炊具,皆是寻常过日子的物件。

有人走上前,开口询问耕种的法子。黑石塬土地贫瘠,粮食向来稀缺,看见河谷之中,乱石滩都能种出庄稼,心中满是疑惑。

陈念安便耐心讲解,如何改良碎石土地,如何引水浇灌,哪些野草可以入药,哪些种子耐寒耐贫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藏私,不索取回报。

一连数日,不断有黑石塬的族人,分批走下高山,来到河谷。

有人来学耕种采药,有人只为看一看山外来人究竟是什么模样,有人只是安静站在一旁,默默观察。

戒备还没有完全消散,可敌视已经烟消云散。

只是族中那条铁律依旧死死守住:绝不允许陈念安登上黑石塬。

一日午后,老阿公单独留下来,与陈念安坐在溪边青石之上。春风拂过,草木飘香。

“族人愿意下山,已是莫大的进步。”老阿公望着奔流溪水,缓缓开口,“可祖训刻在塬上巨石,几代人的恐惧,不会短短一个春天就彻底消散。允许族人下山,却依旧不能接纳你上山,还望你能够体谅。”

陈念安望着高高的黑石塬山巅,淡淡一笑。

“我来此地,不是为登上黑石塬。”他缓缓说道,“我只求一道门,不必是向我敞开,而是向世道敞开。塬上的族人,可以走出大山,看见外面的天地;塬上的孩童,可以知道世间不只有灾祸与恐惧。做到这些,便足够。能不能上山,于我而言,无关紧要。”

老阿公闻言,久久沉默,而后重重叹了一声,眼底生出几分敬佩。

世间许多传道之人,皆执着于踏入山门,受人尊崇。可眼前这个青年,所求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荣光,而是一方山野人心的解脱。

春日日渐繁盛,河谷生机盎然。

黑石塬与河谷之间,那条隔绝百年的无形高墙,已经轰然裂开一道宽大的缺口。族人可以自由往来河谷,学耕种,识草药,读书卷。只是那道实体的山门,依旧还横亘在高山之上。

忙完这一段时日,陈念安终于得以腾出时间,写下一封长长的书信,交由信鸽,送往苍狼山谷。

信中将春日河谷春水侵扰茅屋、族内争执、族人分批下山、如今两相往来的经过,一一细细记述。信末写道:春风已渡河谷,山塬之门尚未开,然光已照入,余事,静待岁月。

几日之后,灰羽信鸽飞越千山万水,落进苍狼山谷藏书斋的窗台。

赵明远拆开信纸,张建平和王秀梅并肩站在一旁,逐字读完。

窗外春风穿庭而过,槐树新叶簌簌作响。

王秀梅眉眼舒展,轻轻呼出一口气:“春风终究渡过去了。”

“只是缺口已开,壁垒未消。”赵明远指尖抚过信纸,“人心的门,比山石筑起的山门,更难彻底敞开。”

张建平望向远方连绵向西的群山,目光悠远而平静。

“光已经照进去了,剩下的,交给时光。”

春风浩浩荡荡,吹过苍狼山谷,吹过千里之外的黑石塬河谷。

冻土苏醒,草木新生,被封闭百年的山野,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一缕春光。而真正的和解,还在缓缓前行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