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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砚七岁,生在会响的城。
他不知道“不被接住”是什么滋味。从他出牙起,哭一声就有人应;从他会说话起,问一句就有人接。
静室的“替床”他天天路过,当那是张普通的床。床上偶尔搁只歪手的小布偶,他当是谁落下的玩具。
外婆禾禾说,那是“给走了的人留的位”。
他点头,不懂“走了”和“没走”差在哪儿——因为走了的人,也有人替他们响。
谷雨刚过。沈知遥在阳台收被子,棉絮还潮,她两手攥着被角往外抖,水珠子甩成细小的弧,落在栏杆上,洇开一小片暗。
砚砚在底下仰头。阳光从被面透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妈,”他问,“如果我不发位,会怎样?”
知遥的手停在晾衣绳上。
棉布还潮,蹭着她的指腹,带一点没晒透的凉。她答不上来。
这城九十七年,从没人认真试过“不发位”。接住率是出厂设置,像空气,像人天生就该呼吸。她这代守的是“接”,可“不接”会怎样,她从没想过——因为没人需要想。
她蹲下来,平视儿子。砚砚的眼睛很亮,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缺,像她十九岁那年刚接下静室时那样,连“怕”字都还不会写。
栏杆上的水珠被太阳收走了一半。楼下有猫叫,远处菜场收摊的三轮车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越走越远。这城太平得,连一个七岁孩子想找点“没人应”的滋味,都找不着地方。
“你试过吗?”她问。
砚砚摇头:“忘了试。”
“那就去试一天。不发位,不接,就当城里没你这号人。”
砚砚兴奋地去了。
中午他饿,喊“妈我饿”,知遥应了——他发了位。
下午他摔在廊下,膝盖红了一块,喊“疼”,邻居阿姨从窗里探出头应了——他接了。
傍晚他跑回来,气喘吁吁:“妈,我试不了。城不让我试。”
知遥蹲下来,卷起他的裤脚。膝盖红着,没破。可孩子眼里那股“试过了”的亮,比伤口更让她心疼。
她吹了吹那处红,像当年沈余吹她那样。
“不是城不让。是你疼的时候,真的想让人应。”
砚砚眨眨眼,似懂非懂,一瘸一拐地又跑了。跑两步,忘了瘸,撒开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