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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遥做了个实验,一个很第五代的实验:
她让“省心”的智械,和老周,同时去接同一个人。
那人是个中年男的,姓贺,妻子刚走。他发了个位,说想有人听他讲讲妻子。
贺先生家的阳台,晒着一床被。棉布被太阳晒出暖味,风把角吹到窗玻璃上,啪,像替他拍一下。
可他坐在屋里,背对着那床被,没去收。
沈知遥在隔壁屋看着监控,先看“省心”上,再看老周上。
她手里攥着两支笔,一支记智械的得分,一支记老周的。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场公平的实验。可看着看着,笔停了——她发现自己,在替老周紧张。
“省心”先上。
智械调了贺先生全部公开档案,生成了一段无懈可击的陪伴。连他妻子生前爱吃的菜、常哼的歌,都点得分毫不差。
贺先生听着,点头,说“对,对”。
可眼睛是干的。
沈知遥在监控里看得清楚:智械每说中一件事,贺先生就点一下头,像在核对一张没有错的清单。
核对完了,清单合上,人还是那个人,坐在那儿,背对着阳台那床被。
智械退场时还说了句程序里的收尾话:“愿她安息,愿您安好。”字正腔圆。
贺先生“嗯”了一声。那声“嗯”,跟他点头一样,是给机器的礼貌,不是给妻子的。
沈知遥在隔壁记了一笔:全对,零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四个字,她一个月前绝写不出来。
然后老周上。
老周什么档案都没查。他坐下,笨拙地问:“你媳妇……做饭好吃不?”
贺先生说好吃。
老周又问:“哪道菜,你现在想起来,还馋?”
贺先生想了想,忽然说:“她烧的茄子。可她烧糊过一回,糊得不能吃,我俩就着糊味吃了一整盘,笑了一晚上。”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被这答案吓着——“这事我十几年没想起来过。你问哪道菜好吃,我该说她的红烧肉,人人都夸的。可我馋的,怎么是那盘糊的。”
老周说:“馋的才是真的。夸是别人的,馋是你自己的。”
说到这儿,贺先生的眼泪下来了。
老周从兜里摸出块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没说“别哭”。
贺先生接了,擤了擤,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歪着,像照片里那个牙不齐的男人。
老周也笑,笑得比他还笨。
窗外天暗下来了,谁都没起身开灯。黑一点好——黑一点,眼泪和笑都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