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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池后台,沈余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后颈贴着白片,刷到自己那段脑机声,盯着看了半天,抬头问旁边人:“哪句是我?”旁边几个同龄人也刷自己的,面面相觑,谁答不出。空气里一时只剩屏的嗡嗡。
阿树的屏上,“自我声率”——声里带“我”的痕迹(手写颤、嘴说犹豫、身在耗时)的比例,掉到百分之一。那行绿数字孤零零挂着,像一根快没电的体温计。沈余肩头莫名发紧,又说不清紧什么。
他跟周姐说:“早先那具空壳是被抽的,后来那阵懒是懒得选,再后来那阵磨是磨掉颤,这回是没了。声满池,没一个。比空壳还空——空壳至少知道被抽了,这回不知道是谁。”
周姐端着茶,镜片后的眼眯了一下:“那怎么破?”
“破不了外面。”沈余说,“是里的。外面怎么立规,人若肯外包,规没用。得人自己想我要我的声。”
他望着屏上那一行行脑机声,滑溜溜的,像刚洗过没拧干的布。每一段都对,可没有哪段让你摸得出谁的手。他指尖划过屏,凉的。想起早先那具空壳——至少空壳还知道自己空了。这回的人,连“我空了”都不觉得。
沈余起身,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与他平视:“你写一句试试?手写。”少年愣:“手写?多慢。”沈余:“慢,才有你。”少年迟疑,从包里摸出笔,在便签上写“妈在”,手抖,写歪,盯着那行歪字看了很久,轻声:“这……是我的?”沈余点头:“是你的。”少年把便签收进兜,后颈的白片,第一次暗了。
沈余走回窗边。院里有人家在晒被,被角被风掀一下,又落一下,棉絮的太阳味淡淡飘进来。他深吸一口,那味里有人——晒被的人手颤过、身晒过,味里带着“我”。可屏里那些声,连这味都没有。阿树在屏后轻声说:“自我声率还在掉。”沈余没回头,只点了下。他忽然觉得,这场仗打到最里面了:不是声假不假,是“我”还认不认得自己。
周姐在旁听了,把茶杯放下,想了想:“我儿子从前也问过妈你声怪怪的,那时是脑机。如今这帮孩子,连问都不会问了。”沈余看她:“是啊,空壳还会问。这回,连问都没了。”周姐沉默,把茶喝尽,杯底水渍慢慢洇开。
他随机点开屏上十段脑机声,十段都准,十段都不知谁——像十张没署名的纸,叠在一起,分不出哪张是谁的。可早年那些手写的,哪怕错字,一眼就认得出人。他望着那十段滑溜的声,肩头那点紧,又加了一分。
他走到堂里,看见个常来的孩子,后颈白片亮着,正用脑机发“妈在”。沈余问:“你以前手写的。”孩子头也不抬:“手写慢,同学都脑机。”沈余:“慢到没你。”孩子愣了下,片还亮着,可手摸了摸兜里的笔。沈余没再劝,转身走了。可走出几步,听见身后笔尖在便签上沙沙——那孩子,到底写了。他没回头,只把嘴角那点笑,收进风里。
他站在堂门口,看那孩子写完,把便签折好塞进校服口袋,后颈的片,还亮着,可那亮,淡了。
阿树在屏后把自我声率的绿字截了图,发给沈余:这百分之一,是满池里唯一的我。沈余看了,没说话,只把图设成了屏保——他想每天开屏,先看见这一。周姐在旁笑:你这人,连提醒自己都用图。沈余:不是提醒,是记着还有谁在守。
第二日那少年又来,后颈白片没摘,却把一张手写妈在塞给沈余看,字歪得厉害,墨洇。沈余问他怎还贴片,少年笑:片凉,可这字暖,我留着比对。沈余点头——比对,就是我在认我。风掀那页纸,抖看得真真的。
他望着屏上那十段滑溜的声,想起早年那些手写的,哪怕错字,一眼就认得出人。空壳至少知道自己空了;这回的人,连我空了都不觉得。他指尖划过屏,凉的——这凉,是信号的凉,不是人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暗,比满屏的亮,更有人。少年那一下手写,不是声大,是声里有我——我,才是余响最后那道关。
少年那一下手写,声里终于有了我。
夜里,他翻出早年写的“妈在”旧稿,纸角翘,墨洇。他摸那行歪字,凸的。那是“我”留下的。屏里那些声,摸不出这凸。他把手按在旧稿上,像按着一个还在的人,许久没动。风从窗进来,院里的被又掀了一下,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响。风停了,可那床被的太阳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