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无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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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公共池里脑机声占比冲到七成。

阿树的屏上,“肉身痕率”——带颤、带汗、带错字的声比例——掉到百分之三。那行绿数字孤零零挂着,像体温计上的低温。沈余盯着看了一会儿,肩头莫名发紧,又说不清紧什么。

他戴回听筒,听了一段脑机“妈在”。声是准的,平滑,像玻璃面,没有一点毛边。他的身体没反应——不是被骗(早先那阵生成声至少仿颤,还骗得过身),是“空”。声里没有人,像刚进当铺那阵那具空壳在说话。

禾禾端着热豆浆过来,杯口冒白气,扑在他手背上,暖的。“早先那阵生成声,至少仿颤,”他说,接过杯子,“还骗得过身。脑机声,连仿都省,直接神经出,平滑到没。真最后防线,被绕了。”

“那在场认证呢?”禾禾把吸管咬扁,“脑机也有共处戳啊。”

“戳能造假。”沈余吹了吹豆浆,“脑机连都省了,戳是系统自动打。真声的戳,是你手写的笨;脑机戳,是算法的准。准不是真。”

他闭眼,又听了一段脑机“妈在”。声准得挑不出错,可他肩头始终没松。肩不松,就是没人。这声从谁的脑子里出来,他分不出——因为根本没经过哪个人。豆浆凉了一层,他放下杯,杯底一圈水渍,慢慢洇开。

后屋的灯黄着,沈余把听筒摘了,耳里还留着那段平滑的声,像玻璃珠子滚过,滑,却空。他忽然想起周姐——早年也用脑机给儿子发过“想你”,儿子回“妈你声怪怪的”。那时不懂,如今懂:儿子听的不是声,是那点颤、那口喘,脑机全省了。他跟阿树说:“把肉身痕率挂池首页,红字,别藏。”阿树照做,那行绿数字旁多了一行红:“本池认人,不认信号。”沈余看了,肩头那点紧松了半分——不是解决了,是有人开始认了。

一个用脑机的姑娘来堂里,说母亲听完她声问“你今天声怎么没气?”姑娘愣,才知母亲听的是气口。沈余指那姑娘:“你妈认得你。”姑娘回去,揭了片,手写“妈我回”,十二秒,抖,母亲回“嗯,这声像你”。沈余听这留言,肩头那点紧,全松了。风把谁的被吹鼓,哗啦,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有个新来的年轻人在旁看屏,沈余把两段声递他听筒:一段脑机,平滑;一段手写,十二秒带抖。年轻人摘下听筒说:“第二个,像有个人在喘。”沈余点头:“你听的是气口,不是字。”那年轻人愣了下,把后颈的片也揭了。沈余又想起早先那阵仿颤的手——那时假的颤还能骗过身,如今脑机连仿都省,身子一下子就觉出空,只剩空。他忽然觉得,空比假更狠:假至少还演过人在,空连演都免了。

阿树把那行红字又描粗了一层,说:“认人,不认信号,得让人一眼看见。”沈余笑:“你比我会立规矩。”

夜里他翻出早年手写“妈在”的旧稿,纸角翘着,墨洇。他摸那行歪字,凸的——那是他抖出来的。脑机声再准,摸不到这凸。他忽然懂,余响要的不是声准,是声里有人;空声传得再快,到不了谁心里。风过,被角翻了一下,像替那姑娘的母亲,点了一下头。

后屋灯下,沈余把听筒摘了又戴,反复听那段脑机妈在,想找出一丝人味,到底没找着。他忽然笑自己傻——声里没人的东西,怎么听得出人。窗外的风把谁家晒的被吹鼓,哗啦一声,那声倒比屏里的真。

禾禾在旁看他折腾,把自己的听筒递过去:叔,您听听我手写的那段。沈余戴上,十二秒的抖顺着声爬进耳里,肩头那点紧,一下松了。他摘下听筒,没说话,只把禾禾那页稿轻轻按在桌角——那页,他留着。

阿树在屏后把肉身痕率的绿字截了图,发去池里,配文:这百分之三,是每个肯手写的人。底下很快有人回我手写,一条接一条,像暗号。沈余看着那串回,肩头松了最后一分。

夜里他独自坐堂,把那小子的脑机片又拿出来看。片凉,没痕,没温。他想起母亲从前摸他手背那道晒褐——那一下,是人在确认人在。脑机把确认省了,声到了,人没到。他忽然觉得,这百分之三,比那七成金贵。

他端起凉豆浆,没喝,只拿杯壁蹭了蹭手背:这温,是真人温的,不是神经直出的。空声再准,到不了这一下。

第二天,屏上那行绿数字还在百分之三。沈余没去改它——他知道,那三成里,每一个都是肯手写的人。可七成的凉片,还在满城后颈,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