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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长牙的记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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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砸了贵宾室的地产商之子,叫陈屿。

沈余是在异常记忆的封存台账里翻到这名字的。台账写得含糊:“买家陈屿,购安全记忆·童年秋千一段,八万元,播放后急性精神紊乱,家属已私了,记忆退回销毁。”

退回销毁。

可那段记忆此刻还躺在鉴别科的冷柜里——它出过杂音,按守则不得流通,也不能销毁,得先辨明杂音来源。销毁两个字,是写给上面看的。

沈余想见陈屿。不是为了案子,是为了一个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疑问:一个花八万块买“别人童年”的人,到底缺什么?

他请了半天假。出了银行,秋老虎的太阳晒得人后颈发烫,他拦了辆老旧的网约车,司机听他说去城北老洋房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没多问。车窗外的楼越走越稀,最后连便利店都看不见了,只剩一排排法桐,叶子被晒得打卷,在地上投下碎而硬的影子。

城北的空心人不住高楼。这是沈余头回上门才知道的。陈屿住在一栋很旧的老洋房里,墙皮泛黄,铁门却擦得锃亮,像给一张旧脸打了层薄薄的蜡。院子大得空旷,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却没有一点生活的痕迹——没有晾的衣服,没有落在椅子上的书,连风吹过都不带味道。沈余站在门口按了半天门铃,铃响得像在空房子里滚,没人应的间隙,他闻到的只有青草被剪断后那股生涩的腥气。像一张被反复擦净的桌子,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屿本人坐在客厅正中。二十七八岁,穿得讲究,脸却是沈余熟悉的那种——空。和静室里那些人一样的空,只是他这股空是坐在真皮沙发上、被钱裹着的空。

“你是银行来的。”陈屿开口,声音很平,“我买的那段,出问题了?”

“出了杂音。”沈余在他对面坐下,“我想问你,你看那段记忆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荡秋千,笑。阳光很好。”他顿了顿,“我看的时候,觉得那就是我小时候。我真的以为,那是我。可看到一半,秋千底下钻出一句话,不是那女孩说的——你闻起来像晒过的被子。就那一句,我脑子里……开始长东西。像有牙,从里往外啃。”

沈余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这句话。

“你为什么要买童年?”他问,“你自己的童年呢?”

陈屿笑了,那笑比哭还空:“我卖了。十九岁那年,我爸要我接手公司,说我太软,记着些没用的事,成不了大器。他花钱请人,把我从小到大所有没用的都抽走了——我妈给我讲的故事,我养的第一只猫,我第一次考砸躲在楼梯间哭。全抽了。抽完我确实成器了,签合同眼都不眨。可我夜里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个洞。我买记忆,是想往那个洞里填点东西。填别人的童年,总比空着强。”

沈余没说话。他忽然想起老苔的话:空壳不是有用的卖光了,是没用的卖光了。陈屿就是活着的证明——一个把“没用”全卖光、只剩“有用”的人,成了城里最有钱的空壳之一。

“填得上吗?”沈余轻声问。

“填不上。”陈屿低头看自己的手,和静室里父亲一模一样的姿势,“别人的童年是别人的。塞进来,只会长牙。因为它知道,它不属于我。”

他说着,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像在蹭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余注意到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米粒大,颜色比周围皮肤浅——是小时候留下的,可他早已不记得怎么来的了。一道连不上故事的疤。沈余忽然觉得,那道疤比这整栋房子都更像陈屿:明明白白长在身上,主人却说不清它从哪来、为什么在。

“你后来没试着要回来?”沈余问。

陈屿抬眼,像听了个天真的笑话:“怎么要?抽走的时候签了字的。我爸让我签的,说把没用的清了,路才宽。我当时觉得有道理。现在我们家公司是我管,路是宽了,可我站在这宽路上,老觉得脚底下是空的,一迈步就怕塌。”

“不矫情。”沈余说,“空就是空,跟有没有钱没关系。”

陈屿是活证——一个被父亲亲手抽空、又被推进“买记忆填洞”死循环的人。可沈余此刻想的不是陈屿。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陈屿脑子里“长出来的牙”,和那段被污染记忆里渗出的“晒过的被子”,用的是同一个配方。他母亲那段记忆,正被成千上万次地,塞进别人的童年里,当底料。

陈屿填不上的洞,靠买别人的童年。而别人童年里“长出的牙”,喂的正是他母亲。沈余起身告辞,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被擦得锃亮的铁门——门后那个被抽空的年轻人,还不知道自己脑子里“长牙”的原料,源头在更深的地下。

他得顺着这道疤,找到那个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