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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来得悄没声儿的。
九月头几天还热得慌,一场夜雨下来,早上起来就凉飕飕的了。烟雨楼后院那两株海棠,叶子边儿开始发黄,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在青石板上铺了层薄毯似的。
沈青瑶扫叶子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个时候,老鬼他们第一次来这儿。
那时候海棠开得正好,满树都是花。现在花谢了叶快落了,可大伙儿又要来了。
“想啥呢?”萧煜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
“想他们呗。”沈青瑶接过盘子,“去年这时候,老鬼还骂你煮粥糊了锅呢。”
萧煜笑了:“今年不会了。”
真不会了!这大半年萧煜厨艺进步老快了,粥煮得稠稀刚好,红烧鱼都做得有模有样的。沈青瑶有时笑他,说他把当年练戟的力气全搁灶台上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萧煜问。
“说是今日午后。”沈青瑶看了眼天色,“该准备了。”
俩人开始忙乎:堂屋桌椅擦了一遍又一遍,被褥晒得软乎乎的,茶具烫得锃亮;灶房里食材备得齐整,江南螃蟹正肥,谢清颜昨天送了一篓来,活蹦乱跳的在盆里吐泡泡。
午时刚过,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好几匹呢,还有车轮轧青石板的声音。沈青瑶和萧煜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儿去开门。
门外停着两辆马车三匹马。老鬼先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精神头比去年好多了。身后跟着陈默和方老头:陈默腿好像好些了,走路不用人扶;方老头怀里抱个木匣子,沉得很。
第二辆车上下来的是李瘸子和王瞎子,俩人互相搀着,脸上都笑哈哈的。
马背上的是秦骁,还有两个年轻影卫。秦骁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见萧煜和沈青瑶出来,翻身下马,行礼:“义父,义母。”
“快进来!”沈青瑶往旁边让了让。
大伙儿鱼贯而入,小小的院子一下子又闹哄起来了。
老鬼一进门就抽鼻子:“哟,桂花糕!刚蒸的吧?”
“狗鼻子!”陈默笑骂道。
众人哈哈大笑。
行李不多,很快就安顿好了。秦骁带着年轻影卫把马车牵到后院,马拴在槐树下。老鬼他们聚在堂屋,喝茶吃糕点儿唠闲嗑。
“石矶呢?”方老头问,“咋没见着他?”
“在工坊呢。”萧煜说,“我去喊他。”
石矶来得快,身后跟着阿木。半年没见,阿木长高了点也稳当了不少。手里提着个食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刚做的海棠糕:比春天的更精致,还做成了螃蟹样儿。
“好手艺!”老鬼拿起一块螃蟹糕端详半天,“像!真像!”
石矶坐下,阿木站他身后。石矶扫了眼大伙儿,忽然说:“工坊收了五个徒弟了。”
“好事儿!”陈默点头,“手艺就得传下去。”
“阿木学得最好。”石矶拍了拍阿木的肩膀,“明年就能出师了。”
阿木脸红了,低着头不吭声。
大伙儿又笑成一团。
午饭很丰盛:清蒸螃蟹、红烧鱼、白切鸡,还有几样时蔬。酒是谢清颜送的菊花酒,温过了,香得很。
老鬼端起杯子:“第一杯,敬咱们又过了一年!”
大伙儿举杯碰了碰。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打开了。
陈默说起北境:秦峰又打了胜仗,黑石部彻底老实了,开了互市,用牛羊换粮食,两边都高兴。
“秦骁这小子,”陈默看向秦骁,“上个月独自带队剿了一窝山贼,救出二十多个被掳的老百姓。”
秦骁有点不好意思:“是爹教得好。”
“是你自己有本事!”方老头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稳当。”
李瘸子和王瞎子说起江南:林承安把江南治理得井井有条,整治了好几个贪官,老百姓都夸他是“青天大老爷”。
“那孩子哟,”王瞎子抹了抹眼睛,“真像他爷爷。”
老鬼说起京城:新帝的新政推得顺顺当当的,世家虽还有怨言,可也掀不起啥风浪了。寒门子弟开始冒头,朝堂气象一新。
“陛下前几天还问起你们呢。”老鬼看向沈青瑶和萧煜,“说等有空了,再来江南看你们。”
沈青瑶笑笑:“陛下有心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岁数上了。
“我今年六十八喽。”陈默叹口气,“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了。”
“我六十五了,”方老头说,“眼睛花了,刻东西得凑老近才行。”
“我七十二啦。”老鬼喝了口酒,“半截身子都入土喽。”
大伙儿都不说话了。
可不是嘛,都老了——去年还能喝到半夜,今年才到午后就有点累了。
说这些干啥呀?
“对!”李瘸子拍桌子,“咱们这些人哪个没从阎王殿门口转几圈?能活到现在坐这儿喝酒,就是赚大发了!”
大伙儿又笑了,就是笑里带点酸溜溜的。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
大伙儿挪到后院,坐在海棠树下。石矶让阿木搬来几个新做的小玩意儿:会跑的木头小车、会转的风车,还有个小巧的八音盒,拧上发条就叮叮咚咚响。
给小孩子们玩的。
“孩子……”陈默忽然一拍大腿,“秦骁,你啥时候成亲啊?”
秦骁正喝茶呢,呛了一口,脸一下子红了:“还、还早着呢……”
“早啥早?”老鬼瞪他,“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有你了!”
秦骁低头不说话。
沈青瑶赶紧打圆场:“骁儿有自己的想法,不急哈。”
“是不急。”萧煜接茬,“等碰到合适的,自然就成了。”
话题又扯到下一代身上了。
林承安中了举人,明年要考会试;谢清颜的商盟又扩大了,北境和江南的贸易越来越火;秦峰和墨影在北境日子过得安稳,孩子也长大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陈默看着满地的黄叶,“念安那孩子当年才这么点儿高——”他用手比划了下,“现在都成靖安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