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骁儿立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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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六年,腊月。

北境的冬天总是来得又早又猛。刚进十一月,戈壁滩上就刮起了白毛风,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般生疼。营房外头那几棵老榆树早秃了枝桠,裹着厚厚的冰壳在风里呜呜作响,像被冻僵的狼在低声呜咽。

秦骁今年九岁了。

他在北境军营里过了三个冬天,已经习惯了这里的苦寒。早晨天还没亮就爬起来,裹着厚厚的羊皮袄,跟着爹去校场。校场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士兵们正在扫雪,铁锨刮过冻硬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秦峰今天没让秦骁练弓,而是把他带到营房后头那片空地——那里立着几个新做的木人桩,桩子上绑着厚厚的草席,是专门给新兵练拳脚用的。

“今天练这个。”秦峰拍了拍木人桩,“影卫不能只会用弓,近身搏斗也得会。万一箭射完了,或者被人近了身,就得靠拳头说话。”

秦骁咬着牙点点头,利落地脱下厚重的羊皮袄扔在一旁,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短打。他使劲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深吸一口刺骨的寒风,稳稳摆开架势——那是墨影手把手教他的“破风拳”,招式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拳都要调动全身力气。

“来,打我。”秦峰站在木人桩旁。

秦骁冲上去,一拳砸在草席上。草席闷响一声,纹丝不动。他又连出几拳,手骨震得发麻,可木人桩还是稳稳地立着。

“力道不够。”秦峰摇头,“拳不是这么打的。腰要沉,肩要松,力从脚底起,通过腰,传到肩,最后送到拳头上——再来。”

秦骁又试,一次,两次,三次……到第十次时,他终于找到了点感觉,一拳出去,木人桩微微晃了晃。

“有点样子了。”秦峰这才点头,“但还不够。继续练,练到一拳能让它晃三晃为止。”

秦骁咬着牙闷头继续练,拳头砸在草席上发出咚咚闷响,在呼啸的寒风里像远处传来的战鼓。雪花落在他的发梢、肩头,瞬间化成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很快又冻成冰碴子贴在皮肤上,可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根立得笔直的木人桩。

练了半个时辰,他的手已经肿了,指节处磨破了皮,渗出血丝。秦峰喊停,扔给他一副牛皮手套:“戴上,接着练。”

秦骁戴上手套,又练了半个时辰。这回木人桩晃得明显了些,但离“晃三晃”还差得远。

“歇会儿。”秦峰终于说。

秦骁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白雾一团团从嘴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瞬间消散。手背火辣辣地疼,指节处的伤口渗着血丝,可他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有种说不出的痛快——那是一点点突破极限、超越自己的酣畅。

“爹,”他忽然问,“你小时候,也是这么练的吗?”

秦峰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抿了一口,又递给秦骁:“喝口,暖暖。”

秦骁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烈酒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他直咳嗽,可身子确实暖和了些。

“我小时候啊,”秦峰望着远处白茫茫的戈壁,眼神飘向了记忆深处,“可比你苦多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吃顿饱饭都难,哪有人教功夫?我是十五岁进的北境军,跟着老将军摸爬滚打,一拳一脚都是挨揍挨出来的。那时候真苦啊,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想娘做的热汤面,想家里的土炕,甚至想过扔下枪杆子跑回家——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还是得爬起来练。因为不练,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秦骁听着,没说话。

“你现在有爹娘教,有沈姨萧叔护着,有总署那么多人捧着——这是你的福气。”秦峰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可福气不是白捡的。你沈姨当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萧叔脸上的疤是替兄弟挡刀留的,你爹我这条命也是战场上捡回来的……我们能站在这儿教你,是因为我们活下来了。而活下来的人,就得把本事传下去,让后来的人少流点血,少走点弯路。”

秦骁重重点头:“我懂。”

“光懂不够。”秦峰站起身,“得做。走吧,接着练。”

这一练,就练到了午时。秦骁终于打出了一拳让木人桩晃三晃的力道,虽然只有一次,可也够他高兴半天了。秦峰难得地夸了一句:“还行。”

吃过午饭,秦骁没休息,又去找墨影学认草药。

墨影在营房旁边搭了个简易的药棚,里头摆满了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苦香。她正在碾药,石臼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见秦骁进来,抬头笑了笑:“手怎么样了?”

秦骁把手伸给她看。手心红肿,指关节破了皮,有的地方结了薄薄的血痂。

墨影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些绿色的药膏,细细地给他涂上。药膏清凉,涂上去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消了大半。

“你爹真是个糙汉子,”墨影边涂药膏边低声念叨,“对自己儿子也下这么重的手。九岁的孩子,骨头还没长硬呢……”

“娘,是我要练的。”秦骁说,“我想快点变强。”

墨影看着儿子倔强的小脸,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何尝不想让儿子像寻常孩子那样,在暖炕上打滚,吃着糖人长大?可她是影卫,是从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世道的残酷——没有自保的本事,就算有再多的人护着,也早晚要栽跟头。想让儿子活下去,活得安稳,就得让他长出自己的獠牙。

“好。”她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那娘就好好教你。”

下午的课是辨识毒物。墨影拿出几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有的艳红如血,有的惨白如骨,有的漆黑如墨。

“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这是砒霜,无色无味;这是断肠草,服后腹痛如绞……”她一样样指给秦骁看,“影卫不是杀手,但得懂毒——因为要防着别人下毒,也要在必要时,用毒自保,或者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