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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九月初三,白露。
雁门关帅帐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着还魂草特有的、清冽得像冰雪的气息。林念安坐在两张并排的床榻中间,左手握着沈青瑶的手腕,右手按着萧煜的脉搏,眼睛死死盯着沙漏——还魂草炼成的“双生丹”喂下去已经三个时辰了,按照华渊飞鸽传书里的说法,三个时辰内,人应该会醒。
可两个人,依旧沉睡着。
沈青瑶的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而是恢复了一点血色,只是依旧苍白得透明。萧煜也是,呼吸平稳了许多,心脉的损伤在缓慢修复,可他就像是故意赖在梦里不肯出来一样,紧紧闭着眼睛,紧紧握着沈青瑶的手,像要把她的手嵌进自己骨血里。
帐篷帘子被轻轻掀开,墨影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林念安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叹了口气:“念安,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
林念安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守着。”
“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墨影把水盆放在桌上,绞了热毛巾递给他,“擦把脸,醒醒神。”
林念安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毛巾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他放下毛巾,重新握住两人的手腕,感受着那逐渐平稳、却依旧微弱的脉搏。
还魂草,药王谷的镇谷之宝,十年一开花,三十年一结果。华渊拼着老命从南疆瘴气林深处采回来,又用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才炼成这一炉“双生丹”。丹成那天,老谷主自己也累倒了,被弟子抬回帐篷休息前,还抓着林念安的手说:“一定要……让他们醒过来。”
一定。
林念安握紧了拳。他当然想让他们醒过来,比任何人都想。可有时候,生死这种事,真的不是医术能决定的。就像当年义父靖安王,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不也……
他不敢再想下去。
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往下漏,像时间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让人心焦。林念安盯着那细细的沙流,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教他数数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刚被靖安王收养,怯生生的,连话都不敢多说。姐姐就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教他写字,一个数一个数地教他算数。她很有耐心,从不发火,就算他写错了、算错了,她也只是温和地纠正,然后让他再试一次。
她说:“念安,别怕错。错了就改,改了再试。总有一天,你会变得很厉害,比姐姐还厉害。”
现在他真的成了药王谷的高徒,成了济世堂的堂主,能独当一面了。可姐姐却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如果能让她醒过来,他宁愿回到小时候,宁愿永远不要长大,宁愿……永远做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
“念安……”墨影轻声叫他。
林念安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他赶紧擦了擦脸,抬头看沙漏——最后一粒沙子,落下了。
三个时辰,到了。
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床上的人。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念安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还魂草也没用?难道姐姐真的……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沈青瑶的眼睫毛,忽然颤了颤。
很轻微,像蝴蝶翅膀扇动空气。可林念安看见了,他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姐姐?姐姐你能听见吗?”
沈青瑶的眉头皱了皱,似乎想睁开眼,却又没力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音节:“水……”
林念安几乎要跳起来!他立刻转身,从桌上倒了温水,用银匙一点一点喂进沈青瑶嘴里。水润湿了她干裂的嘴唇,她吞咽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很涣散,没有焦距,像是在看着很远的地方。过了很久,才慢慢聚拢,落在林念安脸上。
“念安……”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破旧的风箱。
“姐姐!你醒了!”林念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是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沈青瑶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憔悴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傻孩子……哭什么……”
“我……我是高兴……”林念安抹了把脸,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又哭又笑的,像个疯子。
沈青瑶的目光移向旁边,看见了依旧昏迷的萧煜。她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担忧:“他……”
“王爷还没醒。”林念安说,“不过脉象好多了,应该快了。”
沈青瑶点点头,想坐起来,可刚一动,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林念安连忙扶住她:“姐姐别动,你刚醒,身体还虚。”
“我没事。”沈青瑶说,可声音里的虚弱出卖了她。她靠在林念安怀里,看着萧煜,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忽然觉得很累,又很安心。
累是因为这场劫难终于过去了,安心是因为……他还活着,她也还活着。
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萧煜的手忽然动了动。
不是轻微的颤动,是猛地收紧,像要抓住什么即将失去的东西。沈青瑶感觉到他的手劲,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抽开,只是轻轻回握。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回应,萧煜的眼睫毛也开始颤动。比沈青瑶更剧烈,更像是在挣扎着要从黑暗里挣脱出来。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得很紧,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王爷……”林念安也注意到了,连忙去探他的脉。
脉搏很强,很乱,像在经历一场激烈的战斗。林念安知道,这是还魂丹在发挥作用,在修复他受损的心脉,也在唤醒他沉睡的意识。
“王爷,醒醒。”沈青瑶轻声说,用另一只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