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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静静地看着众人。
许久,账房堂主第一个站出来。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掌管天机阁的财务二十年,比谁都清楚阁里这些年是怎么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艰难求存的。
“我同意。”他声音有点哑,“天机阁再这么下去,真撑不了几年了。并入影卫……至少弟兄们的前程有着落。”
有他带头,陆续又有人站出来。
“我也同意,这些年提心吊胆的日子我过够了。”
“定国侯的为人江湖上有目共睹,跟着她比跟着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权贵强。”
“老阁主看人从没错过,他选的路,我信。”
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只剩下刘长老和几个最顽固的老部下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刘长老拄着拐杖,死死盯着苏媚:“苏姑娘,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同意。天机阁是江湖组织,并入朝廷就是自绝于江湖!以后江湖上谁还看得起我们?谁还敢跟我们做生意?”
苏媚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长老,”她轻声说,“您还记得三年前您儿子在江南赌场欠了十万两赌债,是您动用天机阁情报网络查到债主把柄,迫使对方免除债务的事吗?”
刘长老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您,”苏媚转向另一个反对的长老,“两年前您为了帮侄女婿升官,把政敌的把柄卖给太子党,那家人后来被抄家流放,十六口人死在路上。这事您没忘吧?”
那个长老腿一软,差点跪下。
苏媚的目光扫过剩下几个反对者,每个人都避开了她的视线。这些年在天机阁,谁手里没沾过点不干净的事?平时心照不宣,可真摊到台面上,谁也经不起细查。
并入影卫,这些旧账一笔勾销——定国侯承诺:只要诸位遵守影卫规矩,过往过失既往不咎。但要是不愿并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要么一起往前走,要么被过去的罪孽拖死。
刘长老的拐杖“哐当”顿在青石板上。他弓着背,仿佛瞬间苍老十岁,颓丧挥手:“罢了……罢了……老阁主都安排妥当了,我们这些老东西还争什么呢……”
他转身,慢慢走出大殿,背影萧索得像深秋的枯叶。
剩下的反对者也纷纷低头,默默地退到一边。
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那是影卫情报司主事的令牌,沈青瑶三天前派人送来的。她把令牌高高举起:
“从今日起,天机阁正式并入影卫总署情报司。原天机阁所有人员,保留原职,待遇提升一级。愿意留下的,到我这里登记造册;不愿意的,可以领一笔遣散费,从此与天机阁、与影卫再无瓜葛。”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有一条——离开的人必须签下保密契,终身不得泄露天机阁与影卫的任何机密。违者,按影卫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大殿里的人群开始移动。
大多数人走向苏媚,在她面前排成长队,一个接一个地登记名字、领取新的腰牌。少数几个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他们领了遣散费,签了保密契,默默走出大殿,消失在雨雪中。
登记工作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等最后一个人领完腰牌,天已经黑了。大殿里点起了蜡烛,橘黄的光晕映在每个人脸上,那些曾经的猜忌和敌意,此刻都化作了茫然和期待。
苏媚收起名册,走到大殿门口,看向外面的夜空。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满肩头,远处金陵城的灯火透过雪幕晕开一片暖光,像揉碎的星子撒在人间。
她想起三天前沈青瑶派人送来令牌时附的短笺,只有两行字:“天机阁交给你了——别让它,也别让你自己,再活得那么累。”
苏媚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天机阁的“百面狐”,也不是太子玄字营的叛逃者——她是影卫情报司主事苏媚。
手里握着天下最庞大的情报网络,身后站着三千七百多个同伴,眼前是一条虽然艰难、但至少不必再昧着良心走的路。
这就够了。
她转身,对大殿里那些还在等待指令的旧部新属说:
“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开始,按影卫的规矩办事。”
人群渐渐散去。
她站在木塔下抬头望去,塔顶铜铃在风中摇晃,叮当声里,像为一个时代的落幕敲起丧钟,也为另一个时代的开启奏响序曲。
雪落在她肩头,很快融化,浸湿了孝服。
但她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终于卸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