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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巡视完一圈,秦峰回到点将台。副将递上水囊,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心里翻腾的情绪。
“统计战果。”他下令。
副将展开册子:“五十标靶全数‘击毙’。我方‘阵亡’七人、‘负伤’十二人——五人在毒烟中误判敌我被‘友军’所伤,三人突进配合失误,还有一人……”副将顿了顿,“弩机卡壳,紧急处置时暴露位置。”
秦峰皱眉:“卡壳?第几队的?”
“第三队,第七组,弩号地字三十七。”
“把人和弩都带过来。”
不多时,一个脸色发白的影卫被带到台下,手里捧着那把出问题的弩。秦峰接过,仔细检查——弩弦正常,弩臂正常,箭槽里还有半支未击发的箭,卡在弩机处。
“怎么回事?”
那影卫声音发颤:“回将军,第二次击发后,上弦时觉得阻力大,但没在意,强行上满了。第三次扣扳机,箭没出去,卡住了……”
秦峰没说话,手指在弩机上摸索。忽然摸到一处微凸——是弩机内部卡榫因加工毛刺,多次击发后移位卡死了箭杆。
很小的问题。小到在工坊测试时可能一百把里才出一把,小到连石矶那样谨慎的人都有可能漏检。
但在战场上,这就是能要命的大问题。
秦峰把弩递给副将:“记下弩号和问题详情,连同这把弩一并送回调配所。告诉石矶师傅,不必罚工匠,但务必查清是材料瑕疵还是工艺疏漏,日后该如何规避此类问题。”
副将领命。
秦峰又看向那个影卫:“你处置得没错——弩卡壳时第一时间隐蔽、尝试排障,排不了就换备用武器,这些条令你都执行了。但问题出在第二次上弦时:你明明察觉到阻力异常,却选择了忽视。”
影卫低下头。
“这次演练,你‘阵亡’了。”秦峰声音平静,“但若是在真刀真枪的战场上,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记住这个教训:对兵器要存敬畏心——它能帮你杀敌,也能反噬你自己。”
“是……”
“归队吧。”
晨光越来越亮,校场上的火把陆续熄灭。秦峰让队伍解散休息,自己却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些影卫三三两两离开——有人揉着肩膀,有人讨论刚才的配合,还有人围在一起研究弩机。
年轻,有朝气,但也稚嫩。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刚入北境军时的样子——老将军教他使刀,他嫌刀沉,总偷偷少练几式。直到第一次上战场,被黑石部的弯刀劈中肩膀,若不是萧煜一戟挑飞敌人,他早没了命。养伤时老将军来看他,只说一句话:“兵器是袍泽,你不熟悉它,它就不护你。”
那句话他记到现在。
“将军。”副将又走过来,压低声音,“探子回报,三十里外的鹰嘴崖,有黑石部的探马活动。”
秦峰眼神一凛:“多少人?”
“三个,看痕迹是昨天傍晚到的,在崖上蹲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就撤了。”副将顿了顿,“应该是看见了咱们的演练。”
秦峰转头看向靶场。晨风吹散了最后一点黑雾,那些倒伏的草人在光里格外显眼——尤其是皮甲上那些漆黑的箭孔。
他忽然扯出一抹笑:“看见了才好。”秦峰声音沉下来,“让他们看清楚,记死了。回去告诉他们首领:北境的弩换了,战法换了,守在这里的人——也不是以前的软柿子了。”
“看见了好。”秦峰说,“让他们看,看清楚,记牢了。回去告诉他们首领,北境的弩换了,战法换了,人——也换了。”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是!”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晨练结束的号令。秦峰最后看了一眼校场,转身走下点将台。铁靴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个脚印。
风还在刮,卷着沙尘掠过戈壁,也掠过那些崭新的、沉默的弩。
而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崖上,几个黑石部探子正伏在马背上拼命往回赶。其中一个年轻探子脸色惨白,手指攥着马缰绳直抖——他亲眼看见黑雾吞没草人的诡异景象,看见弩箭洞穿双层皮甲的狠劲,更看见那些玄衣人影在雾里穿梭如鬼魅,连脚步都听不到。
“得、得赶紧告诉首领……”他喃喃道。
年长的探子回头瞪他一眼:“慌什么!不过是大靖又弄了点新花样——”
“可那雾……那箭……”年轻探子说不下去。他想起族里老人讲的传说,说大靖有种巫术,能召来黑雾,雾里藏着吃人的妖怪。
“闭嘴!”年长探子呵斥,却也不由自主地夹紧马腹,催马跑得更快。
三人三马,在初升的朝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奔向北方那片苦寒之地。风把他们的低语吹散,只留下马蹄踏碎荒草的声音,和一丝挥之不去的、冰冷的恐惧。
那恐惧像颗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
而秦峰站在北境军营的了望塔上,看着探马消失的方向,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刀是旧刀,跟了他十几年,刃口磨薄了,刀柄也缠了新的皮绳。
新旧之间,从来不是替代。
而是传承。
他转身下塔,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印在夯土墙上,像一杆沉默的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