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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万里江山是萧家列祖列宗拿命堆出来的!哀家不能让它毁在一个‘正义’的名头下!景明要当忠臣英雄,行——但不能拉着整个王朝垫背!”
“所以您就牺牲他?”老皇帝闭眼,泪滚下来,“牺牲您的亲侄儿,牺牲一百三十七个青冥阁弟兄,牺牲南疆三百七十一条无辜人命?!”
太后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捻动手中的佛珠,捻得很快,一颗接一颗,珠子碰撞发出急促的“咯咯”声,像某种濒临崩溃的心跳。
良久,她轻声说:
“哀家不后悔!”太后抬眼,眼里没有泪只有决绝,“重来一百次,哀家还是会写那封信,盖那个印!因为哀家不仅是景明的姑母、太子的娘——更是大靖的太后!肩上扛的是萧家基业,是万里江山的安稳!”
她抬起头,看向老皇帝,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泪光:
老皇帝死死盯着她,盯着这个生他养他、教他权术、也亲手将他推向深渊的女人,许久,忽然惨笑起来:
“好...好一个‘大靖太后’...”老皇帝笑得身子发抖,“好一个‘扛着万里江山’...母后,您扛得动吗?您扛的是巫蛊!是屠杀!是无数冤魂夜夜在您耳边哭啊!”
他猛地转身,指向跪在地上的李嬷嬷:
“李嬷嬷!你说!太后这些年,除了这封信,还让你做了什么?!”
李嬷嬷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着地毯,嘶声道:“奴……奴婢不敢说……”
“说!”老皇帝暴喝,“不说,朕现在就让人剐了你!”
李嬷嬷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一脸:“奴婢说...五年前靖安王府抄家后,太后让奴婢把东宫密室里的琉璃瓶——装蛊虫卵的那些——偷偷搬到慈宁宫后殿暗格里,说‘留着给太子日后用’...”
“还有呢?!”
“三年前太子开始拿活人试蛊,要‘精血养料’——太后就把宫里犯规矩的宫女、不受宠的妃嫔,以‘暴病’名义送出宫,实际是扔去东宫地牢喂蛊!”
“继续说!”
“去年北境打起来,太子跟黑石部勾结,答应割三城——太后知道了不仅没拦,还让奴婢给黑石部使者带话:‘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一条条罪状从李嬷嬷口中吐出,每一条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这片沉滞的空气里,扎进太后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
老皇帝听着,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等李嬷嬷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太后,眼中那点残存的、对母亲的最后一丝眷恋,终于彻底熄灭了。
“母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您听见了吗?这些,都是您做的。不是太子,不是别人,是您——大靖的太后。”
太后捻珠的手终于停了。
她忽然抬手,把手里捻了二十年的沉香佛珠狠狠砸在地上——珠子滚得满地都是,像她碎掉的良心!
“哗啦——”
珠子四散飞溅,滚在地毯上、青砖缝里、烛台下,发出清脆的响——像一场迟来的祭奠,却无人能收拾这残局。
她猛地抬头,脸上那层维持了二十年的平静假面“咔嚓”裂开——底下是狰狞的、近乎癫狂的疯魔:
“是哀家做的!那又如何?!皇帝你以为这江山是仁义道德堆出来的?是萧家先祖拿阴谋诡计、千万条人命垫脚踩出来的!哀家不过是做了萧家女人该做的事——为了保江山,别说一个靖安王,就是十个百个,哀家眼睛都不眨!”
她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老皇帝,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这个懦夫!被蛊虫拴了五年的提线木偶!若不是哀家在后面撑着朝堂、压着藩王,这江山早改姓了!你现在倒来问哀家?你配吗?!”
老皇帝看着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疯狂的、仿佛从未认识过的女人,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朕没有资格。”他说,声音疲惫得像随时会断掉,“朕确实懦弱,确实糊涂,确实……不配坐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但朕还有良心!朕知道什么是人、什么是畜生!朕知道有些底线——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踩!”
说完,他不再看太后,转身对总管太监道:
“传朕旨意——太后周氏,干预朝政、构陷忠良、包庇巫蛊,罪证昭彰!即日起移居慈宁宫‘静养’,非朕手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凤印即刻收缴,内宫事务暂由贤妃执掌!慈宁宫所有宫人全部撤换,由影卫总署遴选心腹之人看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没有朕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慈宁宫一步——连太医都不行!”
太监躬身:“奴才遵旨。”
老皇帝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凤榻上、眼神空洞的太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嬷嬷,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出大殿。
刺目的天光再次涌入,将他的背影吞没。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片沉滞的、充满罪孽的暮色,重新封死在这座华丽而腐朽的宫殿里。
只有地上散落的沉香佛珠,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无数双闭不上的眼睛,冷冷盯着这殿里的罪孽,从生到死,从始到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