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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瑶蹲下身,捡起滚在泥地上的鸡蛋和馍馍——鸡蛋壳裂了缝,嫩白的蛋白渗出来一点。她把东西重新包回粗布,双手递还给老妪:“婆婆,心意我领了。这些您留着路上吃,比给我有用。”
老妪往后退了半步,膝盖一软就要跪:“沈阁主您收下!要不是您的医馆收留,俺孙儿早烧死在逃难路上了……这东西不值钱,可、可俺全家的心意都在这儿啊……”
沈青瑶一把扶住她的胳膊,沉默了几秒,从包袱里捏出一枚没摔裂的鸡蛋:“我收一个,够了。剩下的——”她回头扫过身后那些缠着绷带却腰杆笔直的士兵,“分给受伤的弟兄们吧。”
她把鸡蛋揣进怀里,翻身上马。亲兵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赶紧把剩下的东西分给伤兵。一个断了左臂的小兵接过黑面馍,咬了一口,眼圈唰地红了——馍馍硬得硌牙,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这一幕落在百姓眼中。
人群里又走出个中年汉子,提着半袋沉甸甸的黍米;接着是个扎蓝布头巾的妇人,捧着两双针脚密实的新布鞋;然后是个光脚的少年,抱着一坛封着泥的酸浆……没人再冲亲兵的防线,只是把东西轻轻放在路边,朝着军队的方向深深鞠一躬。
路边的东西堆得越来越多:硬邦邦的干粮、陶罐装的腌菜、千层底的布鞋,甚至还有几把磨得雪亮的柴刀——没一样值钱的,可全是百姓能拿出来的最实在的家当。
萧煜勒着马缰,喉结上下滚了滚。忽然想起母亲在世时说的话:“煜儿,你要记着——坐在龙椅上的人或许会忘了百姓,可百姓永远记得谁为他们流过血。”
他抬起手。
传令兵立即高呼:“王爷有令——所有百姓所赠之物,皆收!按伤兵、老兵、新兵之序分发,不得争抢,不得私藏!”
命令传下去,队伍中分出数十名后勤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拢路边的物品。他们没有嫌弃那些粗陋的干粮和磨损的布鞋,每接过一件,都会朝赠送的百姓抱拳致意。
大军继续前行。
出了城门,走上官道,两侧依然站满了百姓。他们不再赠送物品,只是沉默地站着,目送军队远去。有人抹眼泪,有人双手合十,有人将孩童举过头顶,让孩子记住这支队伍的旗帜。
林念安骑马跟在沈青瑶身后,看着路旁一张张质朴的脸,忽然轻声开口:“表姐,我想起父王常说的一句话。”
“什么?”
“父王说,为将者最硬的铠甲不是铁打的,是百姓的心意。”少年声音有点发颤,带着鼻音,“以前我总不懂,今天看着路边这些人……忽然就明白了。”
沈青瑶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缰绳。
怀里的鸡蛋还带着老妪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暖在胸口。这温度很轻,却比任何金印紫绶都沉。
队伍最前方,萧煜忽然勒马,转身回望。
雁门关在朝阳中巍然屹立,关楼上“秦”字旗与“影”字旗并肩飘扬。关下,百姓们仍未散去,黑压压的人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出发。”
三万铁骑继续往南走,蹄声震得地都颤,尘土扬得老高。可这次,马蹄踏过的不只是黄土路,还有路边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沉甸甸的托付。
沈青瑶策马与他并肩,怀中的鸡蛋随着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她忽然开口:
“萧煜。”
“嗯?”
“等京城的事了了……”她顿了顿,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我想回北境看看——不是影阁阁主,也不是永宁侯,就做个普通百姓,看看他们盖的新房子,吃一碗灶上煮的黍米饭。”
萧煜侧过头看她。晨光中,女子眉眼的轮廓柔软下来,那枚朱砂痣红得惊心,却也暖得动人。
“好。”他说,“我陪你。”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同时扬鞭。
大军向南,向着那座红墙琉璃瓦、暗流汹涌的城池而去。但无论前方有多少阴谋诡计、多少刀光剑影,他们怀中都揣着一枚北境的鸡蛋,一份沉甸甸的民心。
这份重量,将支撑他们走过最黑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