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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不想忘记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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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一个人。

以前,封宸曾跟他讲雪凌溪的时候,提到过一种叫“无道”的东西。

师父说,无道不是毒,却比任何毒都可怕。它不存在于世间,只存在于传说里。

相传上古时期,有一位大能参悟天道失败,神魂破灭,怨念不散,化为一处虚无之境,名为“无道”。进入无道的人,会看见自己最想看见的,最怕看见的,最不敢承认的一切。有人进去后疯了,有人进去后再也没出来,还有人——师父说到这里时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很奇怪——还有人,在里面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云涧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想起来,背脊一阵发凉。

他正想着,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光。

那光很弱,萤火一般,在这片无边的灰白中却格外醒目。

光是从一扇门里透出来的。那门立在虚空中,黑沉沉的,像是从什么古老的建筑上硬拆下来的,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蝌蚪文,又像是某种结绳记事的图谱,没有规律,没有章法,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门开着一条缝,光就是从缝里漏出来的。

夏泫之走上前来,站在云涧身侧。她仰头望着那扇门,眉头微蹙:

“这门……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周玄谷也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门上的纹路,脸色忽然变了。

“镇魔纹,”他说,声音压得极低,

“是上古镇魔纹。我师门古籍中有记载,这种纹路专门用来封印上古天魔。可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云涧。

“这里为什么会有镇魔纹?”

云涧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道光上。他伸手推门,指尖刚触到门板,那门就无声地向内打开了。光从门内涌出来,比方才亮了百倍千倍,照得三人几乎睁不开眼。

待光稍稍暗了些,云涧看清了门内的景象。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门内是一座巨大的殿宇,殿宇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石像。石像很高,几乎顶到了殿顶。石像雕刻的是一个男人,身着玄袍,面容冷峻,眉目之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他的左手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朝下,右手抬起,掌心向外,像是在结什么印。

那张脸——

那张脸是孙云澈的脸。

也是封宸的脸。

可不只是这样。石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那字古老得几乎辨认不出,可云涧不知为何,一眼就看懂了。

上面写着:无道之主,孙云澈。

云涧的膝盖突然一软。

他跪了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大殿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尊石像面前了。夏泫之和周玄谷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没有说话。殿内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云涧抬头望着那张脸。石像的面容比孙云澈本人大得多,每一道线条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看见石像眉尾那颗痣——真的有,在石上只是一个极浅极小的凹坑,可那位置,那大小,和封宸的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封宸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候封宸已经快要消散了,他的身体像是被风吹散的沙,一点一点从指尖开始瓦解。云涧扑过去想抓住他,却什么也抓不住。封宸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云涧第一次看见封宸笑。封宸说:

“云涧,别找我。”

当时云涧以为他说的是“别难过”。

现在想来,他说的也许就是字面意思。

别找我。

因为他找不到了。

“你还要在那里跪多久?”

声音从殿门口传来,清冽如泉,冷冽如刀。

云涧回头。

孙云澈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黑色的袍子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里面更深色的内衬。

他逆着光站在那里,面容一半暴露在光里,一半隐没在暗处,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涧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麻,站得不太稳,可他硬撑着没有晃。他盯着孙云澈的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喊封宸的名字。

“你是无道之主,”他说,语气平得很,平得像是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石像就是你。”

孙云澈没有否认。他走进殿来,脚步很轻,黑袍的下摆从云涧身边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那香气和封宸身上的一模一样,云涧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你在想,为什么我和封宸长得一样,”

孙云澈说,在石像前停住了脚步。他仰头看着石像的脸,那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因为封宸也是我。”

云涧的心跳停了一拍。

孙云澈侧过脸来,正对着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极了,像是一潭死水忽然被什么搅动了。他看着云涧,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或者说,我的一部分。”

“当年参悟天道失败,我的神魂被生生劈成两半灵海。一半留在无道,守在这座空殿里,日复一日地封印那些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另一半……”

他顿了顿。

“另一半被扔进了轮回,重塑,在世间颠沛流离,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一生。”

“封宸,就是我那一半。”

云涧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他听见孙云澈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死了之后,那一半神魂本该归位,回到无道来,和我重新合一。可他偏不。”

孙云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了千万年的人。

“他宁可魂飞魄散,也不肯回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

云涧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云澈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他不想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