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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夜话前路,暗流涌动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药王谷的竹楼石径间。白日激战留下的痕迹已被清理,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清香,掩盖了淡淡的血腥气。然而谷中弟子行色匆匆,巡逻队警惕的目光,无不提醒着人们,宁静之下,暗流未曾停息。
听涛小筑内,灯火如豆。
薛神医与柳文舟相对而坐,中间竹几上,清茶两盏,热气鸟鸟。
“明日便要启程了。”薛神医啜了一口清茶,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夜色中朦胧的山影,“此去南疆,山高水远,毒瘴遍布,更有苗疆异俗,神秘莫测。你虽有冰火真气护体,不惧寻常寒暑瘴疠,但苗疆蛊毒巫法,诡谲难防,非中原武功能尽解。青萝虽通医术毒理,婉儿出身五仙教,但对那等传承自上古的巫蛊秘术,亦不可掉以轻心。”
柳文舟正色道:“晚辈明白。定当小心行事,谨记前辈教诲。此去南疆,首要查探‘雾隐峒’与巫咸古国的关联,其次是寻机与苏姑娘联系,弄清木盒之谜。至于幽泉宗……”他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既与三十年前的玄冥老怪有关,又觊觎冰谷秘藏,所图非小,晚辈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薛神医微微颔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柳文舟脸上,带着审视与一丝深意:“柳小友,你可知,老夫为何让青萝随你同行,又将‘百草令’予你?”
柳文舟沉吟片刻,道:“前辈厚爱,一则让青萝姑娘代药王谷行走江湖,了结旧日因果,历练医术;二则,是让青萝姑娘助我,亦是让我……在某些时候,成为药王谷在外的一步棋,或一双眼睛?”
“哦?”薛神医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你看得倒是明白。不错,药王谷避世已久,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幽泉宗既已寻上门来,其背后可能牵扯玄冥老怪乃至更古老的隐秘,药王谷无法独善其身。让你与青萝同行,既是助你,亦是借你之手,探查外界风云。‘百草令’在手,天下药王谷名下产业、故旧,皆可为援,但亦可能引来更多目光与是非。福祸相依,你需心中有数。”
“晚辈省得。”柳文舟肃然道,“药王谷活命授艺之恩,晚辈铭记于心。力所能及之处,定当尽力。”
“恩情不必时时挂怀。”薛神医摆摆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体内冰火真气,乃大机缘,亦是大隐患。阴阳相济,谈何容易。寻常心法,已难匹配。老夫早年游历天下,曾于东海之滨,偶得一残卷,记载一门名为《两仪真解》的吐纳导引之术。此术不重招式,专讲阴阳二气转化、调和、互济之理,或可助你驾驭冰火真气,稳固根基,乃至……窥得更高境界。”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古旧册子,递与柳文舟。册子非纸非帛,触手柔韧,似某种兽皮所制,边缘已有磨损,显然年代久远。
柳文舟心中一震,双手接过,只见封皮上以古朴篆书写着“两仪真解”四字,笔力遒劲,隐有道韵流转。他翻开首页,寥寥数百字,阐述阴阳化生、动静相宜之理,深奥精微,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内功心法口诀。
“此卷仅为总纲与基础导引篇,后续炼气、炼神、乃至阴阳合一之法,已然遗失。”薛神医道,“然仅此基础,若能领悟一二,对你掌控冰火真气,亦有莫大裨益。你且拿去参详,切记,修行之道,贵在体悟自身,不可一味拘泥文字。你体内真气源于佛、道、外来异力与天地奇遇,独一无二,需走出自己的路。”
“前辈授艺之恩,晚辈……”柳文舟感激莫名,便要起身行礼。
薛神医抬手虚按,止住他:“不必多礼。此卷于老夫,已无大用,留之蒙尘,不若赠予有缘人。你之道路,注定不凡,望你好自为之,勿坠魔道,勿违本心。”
柳文舟珍而重之地将《两仪真解》残卷收入怀中,贴身放好。这无异于雪中送炭,对他梳理、掌控体内新生的、尚显“野性”的冰火真气,指明了一条可能的道路。
“还有一事,”薛神医神色转为凝重,“你既决定追查幽泉宗与冰谷之事,难免会与朝廷、与江湖各派打交道。记住,朝廷之中,派系林立,利益纠缠,不可轻信任何一方。江湖之上,亦正亦邪,人心叵测,你手中地图与木盒,乃是怀璧其罪,万不可轻易示人。便是大理寺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陈石之死,幽泉宗能精准设伏,未必没有内应。”
柳文舟心头一凛,郑重点头。薛神医久历风浪,此言绝非无的放矢。大理寺内部有鬼,他早有猜测,只是苦无证据。至于朝廷与江湖的浑水,他更需步步为营。
“时辰不早,你去休息吧。明日一早,便从后山秘道出谷。那条路隐秘,知者甚少,可避开谷外可能的眼线。”薛神医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柳文舟起身,再次深施一礼,退出听涛小筑。
月色下,他并未立刻返回住处,而是信步来到白日激战的外谷边缘。被破坏的阵基已在修复,空气中还残留着澹澹的烟火与血腥气。他寻了一块青石坐下,取出怀中那半幅染血的古画,就着月光,再次仔细端详。
残缺的山脉,诡异的线条,暗红的巫咸纹,还有那已干涸发黑、属于陈石的血迹……一切都显得那么神秘而沉重。他又拿出紫檀木盒,摩挲着底部那行细微的“云深不知处”,陷入沉思。
“巫咸古国……云深不知处……苏晴雪……你到底是谁?这盒中,究竟是何物?”柳文舟低声自语。月光洒在他清俊而坚毅的脸上,映出一片冷辉。
“夜深露重,柳公子还不休息?”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柳文舟回头,见青萝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她已换回平日那身简单的青色衣裙,月光下,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只是眉宇间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青萝姑娘。”柳文舟起身,“我在想明日行程,以及这地图木盒之谜。打扰姑娘了。”
青萝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地图和木盒,澹澹道:“师父已将《两仪真解》予你。此卷虽残,却是上古流传的导引秘术,阐述阴阳至理,对你大有裨益。你体内冰火真气初成,如野马未驯,需尽早修习此术,加以引导约束,否则真气暴走,反伤自身。”
“晚辈明白,定当勤加修习。”柳文舟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青萝姑娘,关于令尊……薛谷主之事,若触及姑娘伤心处,不必……”
“无妨。”青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却望向远处朦胧的群山,夜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父亲在我襁褓中便离去,我对他并无印象。伤心谈不上,只是……”她顿了顿,“只是身为子女,总要知道仇人是谁,为何而死。玄冥老怪,幽泉宗……此去南疆,若真能寻到与其相关的线索,了结这段旧怨,也算对父亲,对药王谷历代先辈有个交代。”
柳文舟默然。他能感觉到青萝平静语气下深埋的情绪。灭父之仇,师门之憾,纵然她性子清冷,又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姑娘放心,文舟既与姑娘同行,查明幽泉宗阴谋,寻访冰谷真相,便也是文舟之责。令尊之仇,药王谷之憾,文舟愿与姑娘共担。”柳文舟郑重道。
青萝转过脸,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秋水,深深地看了柳文舟一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她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和一个扁平的皮囊,递给柳文舟。
“这是我配制的几种丹药。白色玉瓶是‘清灵散’,可解寻常瘴毒、迷药;青色玉瓶是‘金疮续骨膏’,对外伤有奇效;紫色玉瓶是‘回元丹’,可快速恢复内力,但不可多用,以免损伤根基。皮囊中是‘避瘴丸’,含于口中,可抵御南疆常见瘴气。另外,这枚‘同心蛊’子蛊你收好。”她又取出一个更小的、几乎透明的玉盒,里面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澹金色光点。
“同心蛊?”柳文舟一愣。
“此蛊无毒,亦不伤人。母蛊在我身上,子蛊在你处。百里之内,我可凭母蛊感应子蛊大致方位。南疆地形复杂,苗寨多隐于深山迷雾之中,有此蛊在,若我们失散,可凭此找寻。”青萝解释道,语气平澹,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物。
柳文舟知道这是苗疆秘术,虽觉奇异,但感念青萝细心,郑重接过收好。“多谢姑娘。”
“早些休息,明日寅时三刻,后山竹林汇合。”青萝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青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柳文舟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和玉盒,心中暖流涌动。这位外表清冷、不喜言辞的药王谷传人,实则心思缜密,面冷心热。
回到竹屋,韩铁山一家已歇下。韩铁山鼾声如雷,韩林氏搂着韩峰,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与担忧。白日遇袭,虽未受伤,却也受惊不小。柳文舟心中愧疚,暗下决心,定要护得他们周全。
林婉儿独自在隔壁小屋,灯火未熄,似在整理行装。柳文舟没有打扰,盘膝坐于榻上,取出《两仪真解》残卷,就着灯光,细细研读起来。
开篇总纲,不过千余字,却字字珠玑,直指阴阳化生、动静相合、刚柔并济的武道至理。不同于“金刚伏魔功”的勇勐精进,也不同于寻常内功的周天搬运,这《两仪真解》更注重对体内“气”的本质感悟与调和。其将人身视为小天地,阴阳二气为根基,阐述如何导引阴阳,调和龙虎,最终达到“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境界。
柳文舟本就聪慧,又经历了冰火洞“渡厄”的生死磨砺,体内已初步形成冰(阴)火(阳)交融的真气,此刻对照《两仪真解》所述,许多以往修炼中晦涩不明之处,顿时豁然开朗。他尝试着按照残卷中记载的基础导引法门,引导体内冰火真气运转。
初始,两股真气依旧有些躁动,时而冰寒强盛,压制火焰,时而烈火升腾,灼烧经脉。但柳文舟紧守心神,默念真解口诀,不急不躁,以意导气,缓缓调和。渐渐地,那冰火真气不再泾渭分明地冲突,而是如同两条嬉戏的鱼儿,首尾相连,缓缓旋转,形成一幅动态的阴阳鱼图,在经脉中往复流转。所过之处,经脉传来阵阵温润舒泰之感,真气运转越发顺畅圆融,总量虽未明显增加,但凝练程度和控制力,却有了显着提升。
更奇妙的是,随着冰火真气的调和运转,他胸口的晦明珠似乎也有所感应,散发出的清辉更加柔和,滋养神魂;丹田的金刚子亦佛力流转,稳固根基。三者之间,竟隐隐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与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柳文舟从深沉的入定中醒来,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他只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昨日激战的些许疲惫一扫而空,体内真气活泼泼,圆融融,控制起来如臂使指,比之昨日又娴熟了几分。
“这《两仪真解》果然神妙!”柳文舟心中欣喜。仅仅一夜的初步修习,便有如此效果,若假以时日,必能彻底掌控冰火真气,发挥其真正威力。
寅时三刻,天光微熹。柳文舟、韩铁山一家、林婉儿准时在后山竹林汇合。青萝已在此等候,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背着一个不大的藤箱,腰间挂着药囊和一个竹筒,英姿飒爽,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干练。
除了他们,还有两位年长的药王谷弟子,是薛神医指派,护送他们从后山秘道出谷的向导。
“此去山高水长,诸位保重。”薛神医并未亲来送行,只让弟子传话。药王谷遭袭,他身为谷主,需坐镇谷中,详查内奸,修复阵法,应对可能再次来袭的幽泉宗。
“柳兄弟,林姑娘,青萝姑娘,咱们这就走吧!”韩铁山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是些干粮和换洗衣物,韩林氏牵着韩峰,神色间虽仍有忧色,但也坚定地点点头。
“走。”青萝言简意赅,当先向竹林深处行去。两位药王谷弟子紧随其后引路。
柳文舟最后望了一眼晨曦中静谧的药王谷,亭台楼阁,药田阡陌,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恍若世外仙境。短短数日,此地却给了他新生。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跟上队伍。
前路未知,风雨飘摇,但他心中已无畏惧。冰火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来力量与信心。伙伴在侧,目标在前,纵有千难万险,亦要一往无前。
后山秘道,隐藏在悬崖峭壁之间,被藤蔓和幻阵遮掩,极为隐秘。在两位熟悉路径的弟子带领下,众人小心翼翼地穿过狭窄的崖缝、湿滑的溶洞,有时甚至需借助绳索攀爬。足足走了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已出了药王谷范围,来到一片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之中。
“柳公子,青萝师姐,从此处向东三十里,便可出山,抵达官道。沿着官道南下,可至江陵府,再转道向西,便可进入苗疆地界。我等奉命,只送至此处,前方路途,请多保重!”两位药王谷弟子停下脚步,拱手道别。
“有劳二位,代我等多谢薛谷主。”柳文舟等人还礼。
辞别药王谷弟子,一行人辨明方向,向东行去。山路崎区,林木茂密,好在众人皆有武功在身(韩林氏和韩峰被韩铁山背着或牵着),又有青萝和林婉儿这两位熟悉山林、识得草药毒虫的“专家”在前开路,倒也不算太难行。
一路无话,众人脚程颇快,午时刚过,便已走出深山,眼前出现了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官道上偶有车马行人,看到柳文舟这一行“组合”——一个背刀的英挺青年(柳文舟)、一个扛着大包袱的魁梧大汉(韩铁山)、一个清冷绝美的青衣女子(青萝)、一个苗女打扮的冷艳少女(林婉儿),外加一个妇人和孩子,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见他们气度不凡,也无人敢上前打扰。
“前面似乎有个茶棚,我们歇歇脚,打听一下消息,顺便雇辆车马。”柳文舟提议。一直步行不仅慢,韩林氏和韩峰也吃不消。
众人点头同意。走了约莫两三里,果然见道旁有个简陋的茶棚,挑着“刘记茶摊”的幌子,几张破旧桌椅,一个老汉在灶前烧水,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招呼客人。
茶棚里已有两三桌客人,多是行商脚夫打扮,正低声交谈着什么。柳文舟等人挑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要了茶水、馒头和几样简单小菜。
柳文舟一边喝茶,一边侧耳倾听旁边几桌的交谈。行商脚夫消息最为灵通,从他们口中,往往能听到些江湖或地方的轶闻。
“……听说没?前几日,江陵府那边出了件怪事!”一个满脸风尘的脚夫压低声音道。
“啥怪事?老刘,快说说!”同桌的几人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