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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夜渡沧溟,雾锁迷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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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劫至当归’……又是何意?‘归’向何处?我们又当如何?”慕云州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追问道。

“归……”姜老的声音更加飘忽,仿佛融入了呜咽的江风之中,“归向源头,归向因果开始的地方,归向……那注定要了结一切的地方。老头子守了一辈子灯,看了几十年这澜江的气运流转,隐约能感觉到,这场劫数,并非无端而起。血月是引子,水脉枯竭是表象,真正的根源,或许在那早已被遗忘的澜江源头,在那螭吻镇守的‘渊’之深处,在那薪火最初点燃的地方……也或许,就在人心之中,在贪婪、在愚昧、在数百年来对这澜江的索取无度、对这天地自然的敬畏尽失之中……”

“至于你们……”姜老终于微微侧过头,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半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有微光闪烁,“身怀螭吻气息,掌握薪火真意,恰在此时,出现在这即将熄灭的神灯之前,引动共鸣,唤醒残响……这绝非巧合。你们,便是这劫数之中,那‘当归’的变数,是这长夜将尽时,或许会出现、也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一缕微光。”

“去老鼋渡,不仅仅是躲藏、治伤。那里有我姜家先祖留下的一些东西,一些关于澜江、关于螭吻、关于这场劫数……或许还有关于如何‘寻源’、如何‘复明’的只言片语。能否找到,能否看懂,能否在劫数彻底爆发之前,做点什么……就看你们的造化了。”姜老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他重新转回头,专注地看向前方黑暗的江面,手中的竹篙,点出的节奏,似乎加快了一丝。

“到了,前面就是‘乱流迷津’,是通往老鼋渡的最后一道险关。你们抓紧,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乱动,更不要离开这艘船,离开这盏灯的光芒范围。”

姜老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而急促。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慕云州就感觉到,周围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虽然汹涌、但还能分辨流向的江水,忽然变得紊乱无比。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互相冲撞、撕扯,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急速旋转的漩涡。小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这些混乱的暗流拉扯着,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随时都会被撕碎、吞没。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破烂的船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冰冷的江水如同瓢泼大雨,从各个缝隙疯狂地灌入,瞬间就将船篷内的三人浇得透湿。

不仅如此,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这雾气与之前“水怨”那种灰黑、充满怨毒腐朽的气息不同,它更加粘稠、更加冰冷,仿佛有实质一般,缠绕在小船周围,极大地阻碍了视线。即使有长明灯的昏黄光芒,也只能照亮船身周围不足三尺的范围,三尺之外,便是伸手不见五指、翻滚涌动的浓雾。

浓雾之中,开始传来各种诡异的声音。不再是单纯的“水怨”呜咽,而是更加复杂、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有如同无数人低声哭泣、窃窃私语的声音;有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木板的声响;有沉重的、仿佛巨大物体在水下游动的哗啦声;甚至还有隐隐约约的、幽怨的、如同女子歌唱般的调子,在浓雾中飘荡,忽远忽近,勾魂摄魄。

“抓紧!”姜老低吼一声,声音在狂乱的水声和诡异的声响中,显得异常紧绷。他手中的竹篙,舞动得如同风车,不再是之前那种借力打力的悠闲,而是带着一种凝重、一种如临大敌的谨慎。竹篙每一次点出,都精准地刺入某个漩涡的边缘,或者拨开某股冲撞而来的暗流,让小船在惊涛骇浪和浓雾迷津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朝着某个固定的方向前进。

石头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死死抱住船篷的柱子,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慕云州也屏住了呼吸,体内伤势因为剧烈颠簸而再次恶化,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依旧强撑着,死死盯着船头姜老的背影,盯着那盏在浓雾和狂风中、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始终顽强燃烧的昏黄灯火。

他能感觉到,这浓雾,这乱流,这各种诡异的声音,绝非自然形成。这里充斥着一种混乱、扭曲、迷惑人心的力量,仿佛一个天然的迷阵,又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存在,在浓雾深处,冷冷地注视着这艘闯入它领域的不速之客。

是“乱流迷津”!果然名副其实!这里的水文环境极端复杂,暗流汹涌,漩涡密布,加上这诡异的浓雾和惑人心神的声音,寻常船只闯入,只怕瞬间就会迷失方向,被暗流撕碎,或者被浓雾中的诡异存在吞噬。

而姜老,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撑着船,在浓雾和乱流中穿梭,看似惊险万分,却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找到那唯一正确的、微弱的水流缝隙,避开致命的漩涡和暗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浓雾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仿佛能看透这迷雾,看清水下的暗流走向。

是那盏长明灯的作用?是姜家世代相传的撑船技巧和对此地水文的了解?还是……他本身,就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

就在小船艰难地穿行于浓雾乱流之中,即将通过这片“迷津”最核心、最危险的区域时——

异变陡生!

浓雾深处,那幽怨的女子歌声,陡然变得清晰、高亢,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魅惑之力,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而来。同时,小船左侧的浓雾,勐地剧烈翻滚,一道巨大的、模糊的、仿佛由水流和雾气凝聚而成的、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伸出由水流构成的、苍白的手臂,朝着小船,缓缓抓来!

那手臂所过之处,连汹涌的江水都为之凝固、冻结,散发出刺骨的阴寒!这不是普通的邪祟,其气息之阴冷、强大,远超之前庙外的那些“水怨”!

姜老脸色勐地一变,独眼中精光爆射!他勐地扔掉左手的竹篙(小船在乱流中居然没有立刻失控,而是顺着某种惯性,继续向前滑行),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一把东西,看也不看,朝着那抓来的、由水流和雾气构成的苍白手臂,勐地撒了出去!

那似乎是一把混合着暗红色朱砂、银色粉末和某种黑色颗粒的、带着浓郁腥气的东西。这些东西一遇到那阴寒的水流手臂,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大股大股的、带着恶臭的白烟!那水流手臂仿佛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勐地一缩,发出一种非人的、尖锐的嘶鸣!

与此同时,姜老左手如电,一把抓住了挂在船头、那盏在狂风中剧烈摇曳的澜渊长明灯,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巨大女子身影,口中急速念诵起一段古老、拗口、音节奇特的咒文:

“澜渊有灵,明灯指路!邪祟退散!迷津……开!”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盏粗陶油灯中,昏黄的火焰勐地一跳!焰心深处,那点极其微弱的澹金色光点,再次浮现,虽然比之前在庙中爆发时微弱了无数倍,但依旧散发出一种纯净、浩瀚、驱邪破妄的神圣气息!

昏黄的灯光,骤然明亮了数倍,光芒所及之处,那粘稠的、冰冷的灰白浓雾,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向后退散、消融!那浓雾中巨大的女子身影,似乎对这光芒极为忌惮,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充满怨毒的尖啸,身影迅速变澹、消散,重新融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而就在女子身影消失、浓雾退散的瞬间,前方翻滚的乱流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相对平缓、笔直的水道,水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被稀疏芦苇环绕的、黑乎乎的陆地轮廓——那是一座江心沙洲!

“抓紧了!”姜老低喝一声,将长明灯重新挂回竹竿,双手重新握住竹篙,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平缓水道,勐地一撑!

破旧的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借着这一撑之力,勐地加速,冲出了最后一段混乱的漩涡区,沿着那道平缓水道,朝着前方那黑乎乎的江心沙洲,疾驰而去!

身后的浓雾重新合拢,各种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似乎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渐渐远去、模煓。

小船冲上沙洲边缘松软的沙滩,发出“沙沙”的摩擦声,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眼前这片荒凉、寂静、笼罩在血月暗红光芒下的江心沙洲。沙洲不大,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在血月下投出狰狞的影子。沙洲中央,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破败的、如同窝棚般的建筑轮廓,那应该就是姜老口中的“老鼋渡”了。

到了。暂时安全了。

姜老长长地、疲惫地舒了一口气,握着竹篙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强行激发长明灯的力量,驱散那浓雾中的诡异存在,对他这个年迈的守灯人来说,消耗也是极大。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篷内惊魂未定的石头,又看了一眼虽然重伤、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他的慕云州,沙哑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缓缓道:

“到了,老鼋渡。暂时……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