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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月下遗孤,江畔渔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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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爷教的……止血草……还有这个……”孩子小声都囔着,将那几株草根放在嘴里,费力地嚼烂,然后吐在那块粗布帕子上,形成一坨黑乎乎的、散发着怪异草腥味的药泥。他拿着这药泥,看着陆明笙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皮开肉绽的伤口,似乎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敷在哪里。最后,他选择了陆明笙肋下那道最严重的、依旧在缓缓渗血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将那坨药泥敷了上去,又用粗布帕子草草按住。

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粗暴,显然没有经验,但他很认真,小脸上满是紧张和专注。做完这些,他又解下自己腰间那破旧的水囊,拔开塞子,想要喂陆明笙喝水,但陆明笙牙关紧闭,水根本喂不进去,反而从嘴角流了出来。

孩子急得满头大汗,又看向慕云州,眼中带着求助。

慕云州心中苦笑,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如何帮忙?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表现出绝望。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用口型示意:“一点点……湿润嘴唇……”

孩子看懂了,虽然不完全明白,但还是尝试着,用手指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去湿润陆明笙干裂的嘴唇。做完这些,他似乎也累坏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沙石上,抱着膝盖,看着地上两个气息奄奄的人,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阿爷说……后山……江神庙……有神火的人……可以去……”孩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慕云州说。

江神庙?神火?慕云州心中一动。这孩子口中的“阿爷”,似乎知道些什么?这“神火”指的是不灭薪火,还是那玉册的光芒?这江神庙,又是什么地方?会不会与澜渊水府、与螭吻、与这不灭薪火传承有关?更重要的是,那江神庙,是否安全?能否让他们暂时栖身,躲避可能的追杀,并得到救治?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慕云州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看着那孩子,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

孩子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我叫石头……住在下游芦苇荡的窝棚里……阿爷……阿爷前几天进山采药,还没回来……江神庙……在后山脚下,离这里不远……平时没人去,就我和阿爷有时会去打扫……阿爷说,那是供奉江神爷爷的,有神火庇佑,邪祟不敢近……”

窝棚?采药的阿爷?江神庙?似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靠着打渔采药为生的祖孙?慕云州心中稍定,至少,这孩子和他口中的阿爷,听起来不像黑袍人一伙。而且,那江神庙,或许是个暂时藏身的好去处。

“带……我们去……江神庙……”慕云州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这几乎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精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再次开始模煓。

石头看着慕云州,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陆明笙,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一个人,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带得动两个重伤濒死的大人?而且,从这里到后山的江神庙,虽然不远,但也有好几里地,还要穿过一片荒滩和树林。

但看着慕云州那恳求(或者说命令)的眼神,和陆明笙胸口那微弱却温暖的“神火”光芒,石头咬了咬牙,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你们……你们等等我!我……我去找阿爷留下的板车!就在芦苇荡那边!我去拉过来!”石头说完,不等慕云州回应,转身就朝着芦苇丛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飞快地跑了回去,小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暗的芦苇丛中。

慕云州看着石头消失的方向,心中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剧痛淹没。他不知道这个叫石头的孩子是否可靠,不知道那板车能否拉得动他们,不知道那江神庙是否真的安全,不知道他们能否撑到抵达江神庙,更不知道,在那血月笼罩之下,这荒郊野外,还会发生什么变故。

但,至少,有了一线希望。至少,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给了他们一个可能活下去的机会。

他不再强撑,闭上眼睛,将最后一点意识,集中在维持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上,对抗着那如同潮水般不断袭来的剧痛和黑暗。身侧,陆明笙的气息依旧微弱,但胸口那点澹金色的光芒,似乎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丝,那微弱暖意,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点点。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种煎熬。慕云州感觉自己的体温越来越低,意识越来越模煓,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的时候——

“嘎吱……嘎吱……”

一阵木头摩擦的、略显刺耳的声音,夹杂着石头粗重的喘息声,由远及近,从芦苇丛方向传来。

慕云州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用眼角余光看去。

只见石头那瘦小的身影,正吃力地拉着一辆破旧不堪、似乎随时会散架的独轮板车,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板车很小,也很简陋,就是几块木板钉在独轮车架上,上面铺着些干草。但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拉动这辆板车,显然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在冰冷的月光下蒸腾着白气。

石头将板车费力地拉到他们身边,顾不上擦汗,就急忙开始想办法,如何将这两个比他高大许多、沉重许多的“伤者”弄到板车上去。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难题。

他尝试着去拖拽慕云州,但慕云州虽然重伤,但骨架高大,体重不轻,石头用尽了吃奶的力气,也只能将他拖动一小段距离,根本无法搬上板车。尝试了几次,石头累得气喘吁吁,小脸上满是焦急和沮丧,看着慕云州,几乎要哭出来。

慕云州看着石头焦急的样子,心中叹息。他必须做点什么。他尝试着凝聚体内那最后一点残存的气力,尝试着去控制那几乎不听使唤的、布满诡异纹路的手臂。

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晕厥。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一股不屈的意志,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自己的手臂,试图撑起一点身体,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减轻石头的负担。

“嗬……”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如同野兽般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上半身,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撑起了一点点。仅仅是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发黑,口中再次涌出带着灰黑和暗金的污血。

“你别动!你别动!”石头吓了一跳,连忙喊道,他看出慕云州是在勉强自己,心中更急。他看了看板车,又看了看地上两个伤者,忽然想到了什么,跑到江边,折了几根粗壮的芦苇杆,又捡了几块相对平坦的石头。

他将石头垫在板车车轮后面,防止板车滑动,然后尝试着将芦苇杆垫在慕云州身下,想利用杠杆原理,一点点将他撬上板车。这法子笨拙,效率极低,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就在石头手忙脚乱、试图用芦苇杆撬动慕云州时——

“什么人?!”

一声警惕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粗哑的厉喝,突然从江滩另一侧的树林边缘传来!

慕云州心中勐地一沉!石头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芦苇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惊恐地转头望去。

只见树林边缘的阴影中,走出了三个人影。借着血月暗红的光芒,可以看清,那是三个穿着粗布短打、手持简陋鱼叉、柴刀、棍棒的汉子,看打扮像是附近的渔民或樵夫。他们脸上带着警惕、怀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凶戾。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独眼汉子,手中提着一柄明晃晃的、带着倒刺的鱼叉,在血月下泛着寒光。

显然,他们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或者是看到了石头拉着板车在江滩上行走,被吸引了过来。在这荒郊野外、血月当空的夜晚,突然出现两个浑身是血、来历不明、看起来就非同寻常的“伤者”,以及一个形迹可疑的孩子,很难不引起这些在江边讨生活、本就带着几分彪悍和警惕的汉子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慕云州那布满诡异纹路、在血月下泛着不祥微光的身体,以及陆明笙胸口那点微弱的、却明显不凡的澹金色光芒,落在了那三个汉子眼中,顿时让他们眼神闪烁,露出了惊疑、警惕,以及……一丝隐藏得很深的、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的贪婪。

独眼汉子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慕云州和陆明笙,尤其是陆明笙胸口那点光芒,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问和威胁:

“石头?你这小崽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搞什么鬼?这两个是什么人?你从哪里弄来的?他们身上……那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石头吓得小脸惨白,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挡在了慕云州和陆明笙身前,虽然这遮挡毫无意义。他结结巴巴地,想要解释:“他……他们是……是……”

“是什么?”独眼汉子逼近一步,鱼叉的尖端在血月下闪烁着寒光,指向石头,也指向地上的慕云州和陆明笙,“说清楚!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这荒郊野外的,死个把人,喂了江里的鱼虾,谁也不知道!”

另外两个汉子也提着柴刀和棍棒,呈扇形围了上来,眼神不善地打量着地上两个“重伤员”和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目光尤其在陆明笙胸口那点澹金色光芒上逡巡,眼中的贪婪之色,越来越浓。

慕云州的心,沉到了谷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这三个汉子,显然不是善类。在这血月当空、荒无人烟的江滩,面对两个重伤垂死、来历不明的人,和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孩子,他们心中那点恶念,恐怕已经被彻底点燃。那点澹金色的光芒,更是成了催命符。

绝境,再次降临。而这一次,他们连动弹一下手指的力气,都几乎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