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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此时,他便会拿出祖父留下的紫檀木算盘,轻轻摩挲。冰冷的算珠,温润的木框,似乎能给他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宁。他会回想着与顾璘、于慎行他们在保定府的日日夜夜,回想着一路逃亡的艰险,回想着那些为了这扳倒奸佞的目标,前赴后继、血染征袍的同道。他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能辜负。他要活下去,要亲眼看到杨博、王岳、张璁、严世蕃这些人,被绳之以法,血债血偿!
马芳则忙碌起来。他拿着周尚文的手令,凭借在宣府军中残存的威望和人脉,开始暗中活动。宣府镇内,不少中下级军官,都曾是马芳的旧部,对这位悍勇无敌、爱兵如子、却惨遭构陷的前参将,抱有深深的同情和敬佩。得知马芳归来,并带来了扳倒杨博的铁证,许多人热血沸腾,暗中串联,签名画押,表示愿意追随周总兵和马将军,清君侧,除国贼!
周尚文更是日夜操劳。他先是派出了数批绝对可靠的心腹死士,携带着他亲笔书写的密信和证据抄本,分别前往大同、延绥,联络王效祖和姜奭两位总兵。同时,又派了另一批人,携带同样内容的密信和证据,秘密潜入京师,寻找兵部尚书金献民、吏部尚书许赞、左都御史聂豹,以及都察院的王廷相、刘天和,六科的沉柬、曾铣等人。
这些死士,都是周尚文多年培养的、可以托付性命的忠勇之士,或扮作商贾,或伪装成流民,或利用早已建立的秘密通道,分头行动,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宣府总兵府的书房,灯火常常彻夜不熄。周尚文与少数几个绝对心腹的幕僚、将领,包括马芳,日夜密议,推演着各种可能,完善着每一步计划。他们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一场不能输的豪赌。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任何细微的疏漏,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陆明笙虽然静养,但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周尚文偶尔会召他前去,询问一些细节,或者让他辨认、补充证据。从周尚文日益凝重的脸色和书房中越来越紧张的气氛,陆明笙能感觉到,风暴正在迅速积聚,而杨博那边,似乎也有了动作。
果然,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周尚文再次紧急召见陆明笙和马芳。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周尚文脸色铁青,将一封密信拍在桌上,声音如同寒冰:“杨博那老贼,果然动手了!”
陆明笙心中一紧,连忙看去。只见那密信上写着,蓟辽总督杨博,以“追剿鞑靼入寇残部、整饬边备”为名,突然调动蓟镇、昌镇、保定镇三镇精锐兵马,共计五万余人,向宣府方向移动,前锋已至龙门卫,距离宣府镇边界,不足百里!同时,杨博以总督身份,行文宣府,要求宣府镇“配合剿匪,并提供粮草补给”,措辞强硬,隐隐有威胁之意。
“配合剿匪?提供粮草?”马芳怒极反笑,“这老贼,分明是找不到陆主事和证据,狗急跳墙,想以大军压境,逼总兵大人就范!或者,干脆就想以‘剿匪’为名,行吞并宣府、杀人灭口之实!”
周尚文冷哼一声:“他这是做贼心虚!知道证据可能已到宣府,怕事情败露,想先下手为强!五万大军?好大的阵仗!真当我周尚文,是泥捏的不成?”
“总兵大人,我们该如何应对?”陆明笙急问。五万大军压境,一旦开战,便是边镇内讧,生灵涂炭,而且正好给了杨博“平定叛乱”的口实。
“如何应对?”周尚文眼中寒光闪烁,“他杨博敢来,老夫就敢接着!宣府镇三万精锐,据城而守,他杨博那五万乌合之众,没有三个月,休想踏入宣府半步!何况,大同王效祖、延绥姜奭,与老夫早有默契。杨博若敢对宣府动手,王、姜二位总兵,绝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便是三镇合击,看他杨博如何收场!”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不过,杨博此举,倒也给了我们一个借口,一个‘名正言顺’调动兵马、陈兵边境的借口!他想大军压境,逼我就范?老夫正好顺水推舟,将宣府精锐,调往边境,做出防御姿态。同时……”他看向马芳,“马芳,你联络旧部、串联边将之事,要加快!要让他们知道,杨博不仅贪墨军饷,走私军械,如今更因事情败露,欲调动大军,攻打同僚,意图不轨!这是自毁长城,是谋逆!”
“末将明白!”马芳抱拳,眼中凶光毕露,“末将这就去办!定让宣府将士,同仇敌忾,与杨博老贼,势不两立!”
“还有,”周尚文看向陆明笙,“陆主事,恐怕要请你再辛苦一趟了。”
“总兵大人但请吩咐!”陆明笙毫不犹豫。
“杨博大军压境,封锁了通往京师的几条主要官道。老夫派往京师的几路信使,恐怕会有麻烦。”周尚文沉声道,“为防万一,老夫需要派一支绝对精干的小队,携带最重要的证据原件和你誊录的账册副本,以及老夫写给金尚书、许尚书、聂总宪等人的亲笔信,抄小路,绕过杨博的封锁,直送京师!这条小路,极其隐秘险峻,非熟悉地形、胆大心细之人不可。老夫思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你对证据最熟悉,对朝中局势也了解,且智勇兼备,一路从杨博的围追堵截中杀出,经验丰富。你可愿,再冒一次险?”
陆明笙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道:“下官万死不辞!证据是顾大人和诸位忠良用性命换来的,绝不能有失!下官愿再赴京师,定将证据,亲手交到金尚书等诸位大人手中!”
“好!”周尚文重重一拍陆明笙的肩膀,眼中满是赞赏和期许,“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放心,老夫会派最精锐的护卫,护你周全。带队的,是老夫的亲卫队长,赵铁鹰,身手胆识,皆是一流。同行的,还有马芳。”
“马将军也去?”陆明笙看向马芳。
马芳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某家对塞外小路,了如指掌。有某家在,保管那杨博老贼的爪牙,连影子都摸不着!而且,某家在京师也有些旧关系,或许能派上用场。”
陆明笙心中大定。有马芳和赵铁鹰这样的高手同行,安全无疑大增。
“事不宜迟,杨博大军调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周尚文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盒,郑重地交给陆明笙,“这里面,是杨博、王岳、张璁、严世蕃等人往来的部分关键书信原件,以及最重要的账册誊录副本。还有老夫写给金尚书等人的亲笔信。此物,关乎国本,重于泰山!陆主事,老夫,还有宣府、大同、延绥三镇十万将士,还有顾青天等忠良的在天之灵,就托付给你了!”
陆明笙双手接过铁盒,入手沉甸甸的,仿佛真的有千钧之重。他紧紧将铁盒抱在怀中,如同抱着自己的性命,不,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抬起头,迎上周尚文那充满信任和托付的目光,一字一句,郑重说道:
“总兵大人放心!陆明笙在此立誓,人在,证据在!人亡,证据亦必送达!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好!”周尚文虎目含泪,再次重重拍了拍陆明笙的肩膀,然后看向马芳,“马芳,陆主事和这铁盒,就交给你了!务必,平安送达!”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马芳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铿锵,如同金铁交鸣。
当夜,宣府总兵府,密室。
周尚文、马芳、陆明笙,以及周尚文的亲卫队长赵铁鹰,一个三十余岁、面容冷峻、目光如鹰的汉子,还有数名精心挑选的、绝对忠诚可靠的宣府军死士,齐聚一堂。
没有酒,没有壮行词。只有摇曳的烛火,映照着几张肃穆、决绝的面孔。
周尚文亲手,割破自己的手指,将鲜血滴入一碗清水之中。然后,将碗递给马芳。马芳同样割破手指,滴血入碗。接着是陆明笙,赵铁鹰,以及每一位即将踏上这条不归路的死士。
一碗清水,渐渐被染成澹澹的红色。
周尚文率先端起碗,沉声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周尚文,今日歃血为盟!为大明江山,为边关将士,为顾青天等死难忠良,铲除国贼,还世间公道!此去京师,刀山火海,百死无悔!若有背叛,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铲除国贼,还世间公道!若有背叛,人神共弃,天地不容!”众人齐声低吼,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血性与决绝。
每人饮下一口血水,然后将碗重重摔碎在地。
碎瓷四溅,如同他们义无反顾的决心。
“出发!”周尚文最后看了一眼陆明笙,眼中包含了无尽的嘱托和期望,然后,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密室另一端的墙壁悄然滑开,露出另一条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秘道。寒风,从秘道深处倒灌而出,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刺骨的气息。
马芳当先,手持铁枪,率先踏入黑暗。赵铁鹰紧随其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接着是陆明笙,他将铁盒紧紧绑在胸前,用厚厚的棉衣裹好,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最后,是那数名沉默如铁、视死如归的宣府军死士。
秘道的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摇曳的烛火和那位老将如山般凝重的背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凶险。
但他们的脚步,坚定,沉稳,一步一步,迈向那风暴的中心,迈向那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决定这个帝国未来的——京师。
宣府城头,值夜的士兵紧了紧身上的棉衣,望着城外漆黑的原野,和更远处,那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群山轮廓。寒风吹过垛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冤魂的哭泣。
他们不知道,脚下的这座雄城,刚刚送走了一支肩负着惊天使命的小队。他们更不知道,一场席卷朝野、震动天下的风暴,已经以这座边关雄镇为起点,悄然拉开了序幕。
风雪依旧,前路漫漫。
但希望的微光,已如这塞外寒夜中,天边那最微弱、却最执着的启明星,穿透厚重的云层,顽强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