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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纸上见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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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的第二天,陈志远坐在8011的办公桌前,把从清溪带回来的材料摊了一桌。笔记本、各村的花名册、入户走访的记录表、县里修正后的文件,按顺序排好,像是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铺开,等着找到它们该去的位置。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桌面上,他没打开电脑,先翻开笔记本。

本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记了很多东西。有些是数据,有些是对话,有些是他自己写的批注。翻到石河沟村那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上面记着老张说的话——“猪死了,剩一头,卖了四千二。”旁边他自己写了一行小字:“数据与实际不符,疑似虚报。”字写得很小,像是怕别人看见。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划掉,继续往下翻。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开始整理材料。二十七户的脱贫认定表,他一份一份重新翻过。之前挑出来的那几份签名笔迹相同的表,他单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翻开县里修正后的文件,对照了一遍——老张那一户改成了“因病因灾返贫”,另外几户调整了收入数据,签名字迹相同的表被替换了,补上了新的签字。改过的部分盖了章,看上去比之前规整了不少。他看了一会儿,从侧面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把修正文件放回文件夹里。

下午,钱明从外面回来,端着保温杯走到他桌边,看了一眼摊开的材料。“回来了?清溪那边怎么样?”

“数据收齐了。有些问题,县里已经处理了一部分。”

“报告什么时候交?”

“这两天写好,下周一交。”

钱明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件。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翻纸的声音。

陈志远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打了一行字:“关于清溪县脱贫攻坚基础数据摸排情况的报告”。光标在标题要说明了下乡的时间、范围和主要工作内容,没有展开。然后是分村情况。每一个村都写了基本情况、主要数据、入户走访的发现、存在的突出问题。写到石河沟村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继续打字:“经入户核实,该村部分脱贫户收入数据与实际情况存在偏差。其中一户因牲畜死亡导致实际收入低于认定标准,但仍在脱贫名单中。相关数据已重新核实并修正。”他没有写签名笔迹相同的问题,那属于程序问题,需要单列;也没有写“疑似虚报”,这个词太重了,当前阶段放进去不合适。报告里的措辞要留有余地,不能一棒子把人打死,但也不能含糊到看不清问题。他想了很久才确定这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改,最后留下的版本既不尖锐也不模糊,让人能看懂意思,也留有回旋空间。

写完之后他没有急着往下翻,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确认措辞没什么问题,然后把光标移到下一行,继续写后面的内容。

快下班的时候,他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水,回来继续改。报告五页纸,他改了三遍,措辞调了几次,数字核对了两遍,确保每一个数据都能在原始材料里找到出处。然后保存,关文档,把桌面上摊开的材料按顺序收进文件夹里,放回抽屉。

他没有把报告发给刘副主任。今天是周四,下周一交,还有几天缓冲。他想再放一放,等自己过完周末再重新看一遍,那时候可能会发现一些自己现在没注意到的问题。

下班后,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的灯还亮着。他下楼,出了大门,风迎面吹来,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空气里有一股春天特有的气味,说不上是什么,像是土醒了,草在拱,花苞准备开了。他站在门口多吸了一口,那股气味很淡,不仔细闻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空气里飘着。他往公交站走,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念念在地垫上搭积木,已经搭到五十七块了。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积木。她回头喊了一声“爸爸”,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又拿起一块,轻轻放上去。积木晃了一下,稳住了。五十八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