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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弄到的?”
“我跟代办点的人喝了三顿酒。”卫平说,“那个人姓何,在这干了十几年了。他说他记得这封信,因为寄信的人不是李建国。”
“是谁?”
“他没说名字。但他说了两件事。第一,寄信的人是从县城来的,坐班车到石桥,然后在代办点寄的信。第二,那个人寄信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何师傅认识那个年轻人。”
“谁?”
“周老师的儿子。在县城打工,每个月回来一次。何师傅说,那天他是跟寄信的人一起来的,站在门口等。”
陈志远攥着那张纸,手指发紧。
“寄信的人,何师傅认识吗?”
“不认识。但他描述了一下——四十多岁,中等个子,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
陈志远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圆脸,眯着眼睛。他想起一个人——教育局人事科的方科长。方科长就是圆脸,说话的时候喜欢眯着眼睛。
但他不能确定。方科长四十多岁,中等个子,全县符合这个描述的人太多了。
“还有别的吗?”他问。
卫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
“9月20日,周老师老婆去县城,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隔壁老刘头问她怎么了,她说‘那人又来催了’。问谁催,不说了。”
陈志远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合上笔记本,递回去。
“‘那人’,”他说,“是谁?”
卫平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周老师老婆说‘又来催了’——说明不是第一次。那个人在催周老师做什么事。”
陈志远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膀上。
“卫平,”他说,“你觉得周老师手里到底有什么?”
卫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手里有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只是举报了你爸。他手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跟那个‘大靠山’有关。他想用那个东西换点什么,但对方嫌他‘要价太高’。”
陈志远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你,卫平。”
“别谢我。”卫平推起自行车,“我什么都没查到。这些都是皮毛,拿不到台面上。”
“够了。”陈志远说,“至少我知道方向了。”
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卫平骑得很慢,链条“咔嚓咔嚓”地响,在安静的村子里显得很响。
“志远,”卫平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陈志远看着路两边的田埂,“这些东西现在拿出去,什么都证明不了。得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露出来。”
卫平没再问。他把陈志远送到公路边上,等着回石桥的班车。
“你脚好了?”卫平问。
“好了。”
“以后别那么拼。你爸那天到处找你,急得不行。”
陈志远点了点头。
班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卫平站在路边,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车开了,卫平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公路尽头。
回到石桥镇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烧烤店。
店里没有客人。父亲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冒着热气。看见他进来,父亲抬起头。
“去哪了?”
“看卫平。”
“吃了没?”
“没。”
父亲站起来,往后厨走。陈志远在收银台旁边坐下来,把口袋里的那张复印件掏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去。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里还是卧了一个荷包蛋。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爸,”他放下筷子,“县教育局人事科的方科长,你认识吗?”
父亲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认识。不太熟。”他看了陈志远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父亲没有追问。他喝完那杯茶,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陈志远把面吃完,把碗端到后厨,洗了,放好。
打烊的时候,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的路灯。
“志远,”他说,“你明天要回江城了?”
“嗯。明天下午走。”
“你那个姑娘——”父亲停了一下,“你那个同学,还来吗?”
“不知道。”
父亲“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进去,把门关了。
第二天下午,陈志远坐上了回江城的班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放在膝盖上。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周明远送他的那支钢笔,还有那张复印件和沈静宜写的纸条。
车开了。窗外的石桥镇一点点往后退——街边的房子、老槐树、石桥、河面上的光。他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慢慢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的短信:“你回江城了?”
他回:“在车上。”
过了一会儿,短信又来了:“那天给你的碘伏,用了吗?”
他想起那盒碘伏,还放在收银台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又打了一行:“纸条我收好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
手机没再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班车颠了一下,他的头磕在玻璃上,微微地疼。但他没睁眼。
车窗外,清溪县的山和树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金红色的,照在车窗上,暖烘烘的。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想多了就迈不动腿了。”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但他知道,路还很长,得一步一步走。
班车出了清溪,上了公路,往江城的方向开。前方的路还很远,弯弯曲曲的,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