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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的脚养了三天才好利索。其实第三天的时候已经不疼了,但母亲不让他下地,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像他脚上那道口子不是皮外伤,而是骨头断了似的。他在床上躺了两天,躺得腰酸背痛,第三天实在躺不住了,趁母亲去店里的工夫,自己下了地,扶着墙走了两圈。脚底还有点疼,但能忍。
沈静宜是周六下午来的。
他提前接到了她的电话,说到了石桥镇。他从床上起来,换了件干净衬衫,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照了照——脸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结痂,是那天摔在水沟里刮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把头发用水抿了抿,推门出去。
沈静宜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溅了几个泥点。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亮亮的眼睛。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看见他走过来,她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收了一点,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瘦了。”她说。
“没有。”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你怎么来的?”
“班车。从江城直接到石桥的,一天一班。”
“我知道那趟车。早上七点发,下午两点到。”
“嗯。”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脚,“你的脚……好了?”
“好了。皮外伤。”
她没说话,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伸手按了按他右脚踝上方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按下去的时候他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她站起来,把塑料袋拎起来递给他:“给你带的。江城的糕点,你以前在学校爱吃的那种。”
他接过来,塑料袋有点沉,里面装了好几盒。他看了一眼,是她学校门口那家老字号的点心,绿豆糕、桂花糕、芝麻酥,都是甜口的。他在师范的时候偶尔会买,三块钱一盒,当零食吃。
“你怎么记得我爱吃这个?”他问。
“你以前在文学社写稿子的时候,桌上老放着这个牌子的包装纸。”她说完,好像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把脸别到一边,看着街对面的房子,“你带我转转吧。我第一次来石桥。”
陈志远领着她往镇子里走。石桥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二十分钟。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砖瓦房,有的刷了白漆,有的就是红砖裸着,墙上爬满了丝瓜藤和牵牛花。雨停了三天,路上还是湿的,有些低洼的地方积着水,她走得很小心,踩着干的地方跳来跳去。
“你小时候就住这儿?”她问。
“嗯。在这长到十五岁,去江城读师范。”
“那你去师范之前,最远到过哪里?”
“清溪县城。”他想了想,“县城就是我去过最远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好像不太相信。
“真的,”他说,“我们那时候不像你们城里人,放假了能去旅游。放假了就在家干活,掰玉米、割麦子、喂猪。”
“你会喂猪?”
“当然会。”他笑了一下,“我还会给猪打针。有一年猪生病了,兽医来不了,我爸照着药方自己配的药,我按着猪,他打的针。”
她“噗”地笑了一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象不出来。”她放下手,认真地看着他,“你现在的样子,跟你说的那些事,连不起来。”
“怎么连不起来?”
“你现在……”她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你现在像个干部。”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算什么干部?实习生,刚转正,连编制都是老师的。”
“我说的不是编制。”她停了一下,“是那种……感觉。你在市政府办待了两个月,回来之后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石桥镇小学的时候,陈志远停下来,指了指那排教室。
“那就是我爸以前待的学校。”
沈静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教室的墙是红砖的,没有粉刷,窗户上的玻璃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教室后面是那座山,山坡上还能看见滑坡的痕迹——一道黄褐色的疤痕,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脚,像被谁用刀剜掉了一块皮。山脚下的泥还没清干净,堆在那里,等着天晴了再运走。
“就是那天滑下来的?”她问。
“嗯。”
她看着那片滑坡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那天在干什么?”
“在组织人堆沙袋。”他停了一下,“我也在。”
她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阳光照出来的亮,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怕不怕?”她问。
陈志远想了想。
“当时不怕。”他说,“后来怕。”
“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