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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4章 壁上观局,殿中密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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脊背端直,双手交叠安于膝头,袍服打理得一丝不苟,袖口褶痕理得齐整。

他心中负荷最甚,只是结丹修士养气自持,心绪起伏绝不显露于形,只藏在言语分寸之间。

右手第一席,齐源。

一身素袍,气机尽数敛入脏腑,浑如常人。

手轻搭杯沿,茶面平净如镜。

外人只道他神色宁和,却不知他胸中自有筹算权衡。

齐家同样背负灵脉、族人数百年存续的困局,又哪里是置身局外——只是谋算之路,与其余三家全然不同。

四人落座,四道气机于殿中无声相触。

殿柱符纹倏然一亮,旋即暗下。

梁上灵灯火焰矮了一寸,殿光微晦,片刻方复原状。

这是四家掌事同席议事的旧例,气机互探,探罢即收。

殿内一时寂然。

许衡元抬眼扫过三人:“青岚州诸事,诸位想来都已知晓。

不知诸位,对眼下局势,有何见地?”

殿中静了片刻。

陆寒山指尖微动,江瀚只抬了抬眼皮,齐源手搭杯沿,暂未应声。

许衡元目光绕殿一圈,落回案上。

江瀚、陆寒山结丹有成,气机路数迥然,高下难分。

唯独齐源——他看不透。

许衡元修为精进多年,气机浑厚,可探向齐源的一缕神识,如同撞入漫天浓雾,进不得,收不回,虚实难辨。

这位齐家家主的真实境界,恐怕远不止表面展露的那般。

陆寒山率先开口,声线厚重,全无闲谈轻佻:“许宗主。

落霞宗早年与龙泉宗交情不浅,如今青岚州乱到这般地步,龙泉宗当真半分风声都不肯透出来?”

许衡元摇头,指尖轻叩玉简边角:“落霞宗昔年确是龙泉宗附属。

自天权子太上长老现身邯郸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天权子”三字入耳,殿内几人神色微澜。

江瀚语声平稳,听不出波澜:“一位元婴困守邯郸,生死难料,本就是悬在龙泉宗头顶的巨石。”

许衡元颔首:“其后,龙泉宗另一位太上长老陨落。

如今宗门之内,只剩沈云秋一位元婴初期老祖坐镇。”

江瀚接续开口,声低而匀速:“早年南越山脉妖兽作乱,赵家遣使求援。

彼时龙泉宗尚有两位元婴在山,尚且不肯出手。

如今只剩沈老祖一人,我这个旧日附属,又能撬动什么?”

话音落,殿内再静片刻。

陆寒山指尖摩挲陶盏边缘,沉默片刻,不再追问。

齐源端起茶盏浅浅一抿,轻轻搁下,杯底轻磕案面,一声清响。

四家共立玄南国,疆土排布各有不同。

落霞宗最靠西,直面青岚州烽火;澜水江家紧随其后,疆土交错相连;灵元陆家居中;云燎齐家地处最南。

祸乱虽隔州域,一旦北面兵锋南下,落霞宗首当其冲。

这一层利害,四人心中雪亮,只是无人点破。

许衡元推开茶盏,坐直身子:“动乱已生,不得不提前布防。”

他目光扫过三家,“我提议,各家抽调子弟,巡守玄南国西境。

但凡有异动,先传讯互通,再共议处置之法。”

此言听来公允。

西境本就是落霞宗、澜水江家疆土,四家一同遣人,陆家、齐家分担巡守之责,互为屏障。

江瀚率先应下:“江家出二十筑基,由族中长老带队,明面上巡守,不藏行迹。”

陆寒山略一思忖,点头应道:“陆家出十名筑基,另备灵船一艘,供巡守调度。”

说罢将粗陶盏重重搁在案上。

齐源未加反对。

明面上,云燎齐家、灵元陆家底蕴弱于落霞宗与澜水江家,全无理由拦阻布防。

“齐家出五位筑基修士,再加一艘灵船,归西境调遣。”

齐家筑基修士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余人,一出便是近四分之一战力。

此言一出,殿内另外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齐源语气平和:“青岚州所有情报,我已经送往赤霄仙城。

帖子递入赤霄仙城官署,能否等到援应,尚且未知。”

江瀚抬眼:“要不要知会青松谷一声?”

一句话,殿内众人心思流转。

青松谷隶属于苍国。

苍国坐拥南越州北部十郡,外加绝灵之地开辟两郡,合计十二郡。

玄南国仅有六郡,疆土差了一倍。

许衡元摇头:“苍国虽有数郡紧贴青岚州,就连天凉郡凡俗人口都归其管辖,可指望苍国与我们一同抵挡黄家兵锋,无异于痴心妄想。”

他指尖按在案面,“苍国疆土辽阔,西边几郡就算丢了,损失也在承受之内。

他们犯不着为了我们六郡,卷进黄家与赵家的纷争之中。”

殿内无人接话,各自在心中盘算利弊。

四家之中,澜水江家与落霞宗守业之心最重。

两家都握三阶极品灵脉,经营数百载,山门、药园、坊市、田庄尽数依托灵脉而生。

一旦拔脉迁移,药园尽废,坊市灵气枯竭,代代培育的灵植灵田尽数断送,商路人脉也要从头再来。

陆家想保基业,底气本就不足。

至于云燎齐家,齐源这些年布局从不走聚族死守的老路——早年派出去游历交流的弟子,以齐衍清为首,机缘之下筑基有成,齐源未传讯召他们回赤玄山,也未强令他们固守云燎郡,任由他们在各州扎根,铺商路、结人脉、探隐秘消息。

许衡元、江瀚看在眼里,戒备之心稍稍松缓,待齐源比对陆寒山宽松几分。

陆寒山心中清楚,灵元陆家在四家之中处境最末。

灵元郡发展受限,西边澜水江家、落霞宗,东面连通齐家商路,北面挨着苍国边境,全无向外拓展的余地,只能随大流而动。

他把脚重新搭回脚踏,安静等候下文。

许衡元抿了一口茶,放下盏:“诸位。

黄家借赤霄国的名头起兵,用意昭然,便是借着讨伐赵须远的由头,图谋将南越州一并吞入囊中。”

他抬眼,“但诸位大可放心,事情难遂他们心意。”

江瀚抬了抬下巴:“黄家自己也心知肚明。

三位元婴虽强横,可地盘铺展得这般大,处处都要布防,极易顾此失彼。

这路子,算不得牢靠。”

陆寒山嘴角一动,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

殿内人心各异,面上俱是点头附和,谁都不肯将心底最深的顾虑吐露干净。

议事散去之时,日头西斜。

霞色自殿顶褪去,殿中光线暗下一层。

江瀚起身告辞。

行至殿门口,回头看向齐源,拱手一礼,一言不发。

礼毕转身,袍角利落,毫无拖沓。

陆寒山走得最快。

出殿门才随手理一理歪掉的袍角。

齐源最后起身。

许衡元未留他。

……

赤霄仙城。

外城最为宽阔,散修、客商、附庸小族挤在此地,街上终日响着报价、验货、争执的人声。

内城灵气更厚一层,筑基修士在此开铺、立坛、租赁洞府。

宫城居于最深处,扎根四阶中品灵脉核心,寻常修士连宫墙都难以靠近。

宫墙以赤金纹石砌就,符纹层层叠叠,靠近便会被厚重气机逼得气血滞涩。

宫城深处,一间素净静室。

陈设极简,只一张宽榻。

榻前三尺,灵雾自地底涌升,凝而不散,一圈圈盘旋向上。

雾色泛赤,乃是四阶中品灵脉渗出的本源地气,寻常修士吸上一口,经脉便会灼热潮涌。

萧婉清静坐这片灵雾之中。

她在这座仙城居住四十余年,平日里极少外出,大半光阴都在闭关修行。

国主谕令、各郡密报、坊市值得留意的人事,多半经由她之手递入静室。

赤霄仙城四阶中品灵脉,灵气远胜她昔年在赵家的偏院。

当年她修为尽废,前路断绝,是赵须远出手助她唤醒天生道体,才有今日修为。

相伴岁月漫长,她对赵须远的心思,早已不止敬畏,利害纠缠之下,裹着一层连她自己都辨不清的缱绻情愫。

她身着绯色薄罗长袍,料子轻软贴肤,衣袂剪裁流转,衬得身形柔婉曼妙。

天生魅惑道体藏于骨肉,静息之时尚且敛着道韵,一旦心绪微动,那股灵韵便自周身漫溢开来。

眼尾天生上挑,唇色殷红如丹,一颦一笑皆引动周遭灵气旋绕。

便是道行深厚的修士见了,目光也会不由自主落在她身上,心底悄然生起觊觎、强夺之念,知晓这一具道体,乃是世间罕有的修行至宝。

萧婉清轻声开口,声线柔婉,尾音绵长,在静室之中悠悠回荡:“国主。

玄南国递来求援信,言道青岚州风波汹汹,他们抵挡不住。”

赵须远嗯了一声。

他抬手捋起袖口,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腕骨,指节轻叩榻沿,声响厚重:“黄家立国,讨伐我,不过是对外打出的幌子。

我能一路走到元婴中期,依仗的,便是黄家源源不断输送的灵材与资源。

玄南国不少人心中存疑,却拿不出半分实据。”

他静了片刻。

萧婉清屏息不语——她知晓他思虑谋划之时,不喜喧嚣聒噪。

灵雾飘至半人高处散开,贴着四壁慢慢滑落。

“既然他们心中惶惶,疑虑难消,便稳住他们的心绪。”

赵须远开口,“传信苍国青松谷,驻守那边的人手不必撤走。

另外,自赤霄仙城抽调几位结丹修士,一同前往南疆。”

萧婉清眼尾微微一动:“只以此举安抚?”

赵须远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牵制黄家锋芒,也叫玄南国不至于慌不择路。

分寸拿捏得当,便足够。”

萧婉清敛衽应下。

手腕自他身侧收回,起身之时,绯色罗衣顺着肌肤轻轻滑落。

她抬手从容理好袍摆,将衣襟收妥,方才松手。

行至门边,回身躬身行礼,脊背舒展,礼数周全。

“我这便去传谕。”

赵须远未抬眼。

门轴轻转,静室重归寂静。

膝前灵雾再起,又被他一身元婴法力,生生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