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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徒。
血誓。
青梧这老东西,临了临了,还在替孙儿铺路。
血煞宗大长老的弟子,这个名头搁在北冥州,比一个散修出身的结丹后期修士的孙儿管用得多。
青梧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想拿这桩事换他一个承诺。
血河真人没立刻应,也没立刻拒。
他立在枫林间,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暗红长袍翻了一角。
心中转着念头。
收一个金丹之品的弟子,于他算不上坏事。
血煞宗内派系林立,他这一脉人丁单薄,多一个金丹弟子,日后在宗中说话也硬气几分。
可这弟子是青梧的孙儿,青梧跟宗主之间有勾连,这层关系他摸不透。
贸然收徒,日后夹在中间,未必好做人。
血河真人目光落在青梧面上。
那老东西站在那里,脊背还直着,可撑不了多久了。
“此事,容我想想。”血河真人道。
青梧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逼。
转过身,朝石室方向走了两步,脚步一顿。
又回过头来。
“血河兄。
你丹药可还够用。”
血河真人嗯了一声。
“够。
这三月你谷中灵气大半供了石室,我插不上手。
好在来之前带了两瓶三阶回灵丹,勉强够用。”
他停了一下,“你谷中这条灵脉,三阶上品,灵气浓度不差。
若非大半供了石室,我三个月便能补足。
如今多耗了些丹药,倒也没什么。”
话是轻的。
三阶回灵丹,一瓶十枚,两瓶二十枚。
三个月吃了十四枚,还剩六枚。
回宗门之后,这笔丹药得从月例里扣。
青梧欠他一笔。
他看了青梧一眼,忽然道。
“你寿元将尽,我渡一缕法力给你,能撑几日算几日。”
青梧真人怔了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血河真人抬手按在他肩上,暗红法力渗入经脉,将那股灰败之气往下按了按。
青梧的面色好了些许,可那层灰白到底褪不干净,像退潮后滩涂上留下的湿痕。
青梧真人转过身,朝自己的洞府走去。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枫叶上,软绵绵的,没有声响。
血河真人立在枫林间,看着那道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枫树后头。
收回目光,又朝石室方向看了一眼。
赤光已敛了大半。
金丹初成,扶苍还在扎实境界。
方才说的三个月,是估着扶苍扎实金丹所需的时间。
可青梧那身子骨,三个月怕是撑不到。
渡的那缕法力,顶多再撑两三月。
三个月后扶苍出关,青梧还能不能睁着眼,难说。
他找了个背风的崖根坐下,从袖中摸出一枚回灵丹,搁在掌心看了看。
丹药圆润,表面泛着暗红光泽。
叹了口气,将丹药送入口中,闭目行功。
三个月。
他等得起。
三个月后。
秋崖谷入了冬。
枫叶落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些枯枝在风里晃。
谷中的血气淡了些,可地底深处那点暖意还在,枫树根底下的泥土翻开来,还是暗红色的。
溪水瘦成一条细线,在卵石缝里淌,叮叮咚咚的,比秋天时轻了许多。
石室方向,阵纹光幕忽然亮了一亮。
血河真人从崖根处睁开眼。
三个月把两瓶回灵丹吃了个干净,丹田法力总算补足九成。
余下那一成,回宗门再养几日便是。
站起身来,暗红长袍一展,朝石室方向望去。
石门滑开。
扶苍从石室中走出来。
今日穿了一身素青长袍,袍角还带着石室中的潮气。
身形比三个月前瘦了些,可周身气息凝实,站在石室门口,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结丹初期。
气息还带着新晋修士特有的锋锐,像刚开了刃的刀。
可那锋锐底下,垫着一层极厚的底子。
金丹之品,十道丹纹缠得紧实,法力比寻常结丹初期厚出一截。
他站在那儿,谷中的山风到了他身前三尺便慢了半拍,枫林间残存的枯叶被那股气息一逼,贴着地面朝外滑了滑。
扶苍面上带笑。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内视了一眼丹田中那枚赤金流转的金丹,嘴角往上弯了弯。
七十五年。
六岁起关在这秋崖谷里,旁人玩的时候他打坐,旁人睡觉的时候他背功法口诀。
如今金丹成了。
他想跟祖父说。
抬头,朝枫林间望去。
然后看见了青梧真人。
那具肉身已经塌得不成样子了,脖颈撑不住头,微微朝前垂着。
扶苍脚步停住,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快步走过去,可走到一半又慢了下来,像怕走近了会看到什么不想看的东西。
蹲在青石前。
“祖父。”
青梧真人睁开眼。
那双陷在眼窝深处的眼珠转过来,看了扶苍一瞬。
眼底那层暗金已经彻底淡了,瞳仁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翳。
“成了。”
青梧真人开口,话头哑得几乎听不清。
“成了。
十道丹纹,金丹之品。”
扶苍伸手想扶他,可手伸到一半,不知道往哪儿搁。
祖父身上那件旧袍底下,好像只剩一把骨头,碰哪儿都怕碰碎了。
“好。”
青梧真人点了点头。
抬起手,在扶苍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只手瘦得像鸡爪,皮包着骨节,掌心却还带着一点温热。
“你爹娘若在,也当高兴。”
扶苍喉咙里堵了一下。
低头,看见祖父袖口那道干了的血痕,又看见他颈侧塌下去的皮肉,鼻子里一酸,眼眶便热了。
“祖父。
您如何成了这般模样。”
青梧真人笑了一下。
那笑扯着脸上薄皮,皱纹挤在一处,比哭还难看。
“寿元到了,谁也拦不住。
我活了快六百岁,够本了。
你如今金丹成了,祖父能做的,也就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