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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霄殿中,灵灯长明。
齐源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悬着一枚巴掌大的玉匣。
匣盖半启,内中搁着一枚赤铜色的印玺。
印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愿力阵纹,印钮是一头伏卧的赤金麒麟,鳞甲分明,双目嵌着两粒极细的灵石粉末,在灵灯光下微微发亮。
此物名唤聚愿印,是赤霄国赐下的香火法器。
印身以三阶赤铜为胎,内嵌九枚中品灵石为基,可收拢郡内的百姓愿力,将之凝为结晶。
赵须远立国之后,给南越州四宗各赐了一枚。
齐源手中的这一枚,便是云燎郡的配额。
然这印玺只是聚愿之器。
要真正收拢一郡民心,单凭一枚印玺远远不够。
需在百姓聚居之地遍设神像,令民有所拜,有所祈,愿力方能汇聚成流。
而神像之制,只有等赤霄国使者携香火之册到来时,才会一并赐下。
算算时日,也快到了。
他将印玺托在掌心,神识探入印面阵纹之中,只觉一股极轻极杂的意念顺着阵纹涌入识海。
那些意念丝丝缕缕,如烟如雾,每一缕都带着一个人的念想。
一个老农跪在田埂上,求今岁风调雨顺。
一个妇人抱着病儿,求孩子早日退烧。
一个书生对着油灯,求来年乡试得中。
一个商贾在城隍庙前烧香,求此行平安。
还有人求子嗣绵延,有人求父母安康,有人求来世投个好胎。
那些念想极轻,极杂,却极真实。
齐源的神识在那些念想中缓缓穿行,将每一缕愿力的来路与去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修青阳焚火诀三甲子,又吞纳过数枚子印之力,神识之强已远超同阶。
结丹中期的修为,配上结丹后期的神识,那些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分辨的愿力杂质,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将聚愿印搁于膝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瓶中盛一缕淡金气流,乃他这些时日以聚愿印从云燎郡各处香火祭坛中收拢来之余愿力精华。
他将瓶塞拔开,以神识将那缕愿力引出,悬于面前。
愿力于灵灯光下缓缓流转,金光中夹杂几缕极细灰气。
那些灰气,便是百姓心中残存之怨念、执念、妄念。
齐源以神识细辨,灰气之中,有一缕写着求子,一缕写着求财,一缕写着求长生。
那些念头极淡极轻,却都带着几分不甘与焦灼。
他将那缕愿力重新收入瓶中,又从赤霄殿地底灵脉中引出一缕灵气,悬于另一侧。
两缕气流并在一处,一金一青,一浊一清。
齐源以神识同时探入两缕气流,缓缓引导。
灵气入体极顺,顺着经脉缓缓流转,一丝一丝地渗入丹田,无需额外炼化,只需运转青阳焚火诀,便能自然融入法力之中。
可那缕愿力不同。
愿力入体时先是微微一滞,随即便有无数细碎的念头涌入识海。
那些念头如飞虫扑火,扰得他神魂微微一晃。
他以神识将那些念头逐一压住,将愿力中的灰气剥离,才将剩下的金色精华引入丹田。
那过程极慢,极细,每一缕愿力的炼化,都比灵气多费了数倍的心力。
齐源将两缕气流炼化完毕,缓缓睁开眼。
他心中已有计较。
灵气与愿力,虽同为修炼之资,却大不相同。灵气生于天地,纯净均匀,有灵根者皆可吸纳;愿力生于人心,驳杂纷乱,非神魂强健者不能分辨。然愿力不挑灵根,凡有神魂者皆可感应,若神魂足够强健,便能炼化入体,转为法力。只是凡人无灵根者神魂本就有限,即便能感应愿力,亦无力承载其侵蚀,故愿力对凡人终究只是水中月、镜中花;对修士,却是一种补充。
他将聚愿印重新收入玉匣,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那是苍生愿力诀的完整传承,内中记载着六门香火秘术。
他选了第一门。香火金身。
此术以愿力凝练护体金光,可挡同阶修士全力一击。
齐源将丹田中那缕炼化后的愿力引至掌心,以神识催动。
愿力在掌中缓缓铺开,化作一层极薄的金光。
那金光并不刺目,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金光之中有无数细密的愿力纹路在流转。
每一道纹路都是一缕百姓的念想,那些念想被愿力串联,织成一层绵密的光幕。
齐源将金光覆于手臂上,又取出玄渊剑,以剑锋在金光表面轻轻一划。
剑锋划过之处,金光微微一颤,随即将那缕剑气尽数吞没。
他微微点头。此术防御之力确实不弱。
可他也察觉到了。
他愿力储备不足,这层金光厚度有限,至多相当于炼气后期之强度。
若遇上练气圆满全力一击,未必能挡得住。
他将金光散去,重新坐定。
香火之道与他从前所修之灵力截然不同。
灵力修的是灵根,愿力修的是神魂。灵根有高下之分,神魂亦有强弱之别。
他忽然想起烟若说过的话。
她说,这世间的道理,一套一套,书于书中。
可这世间的人,又有多少人能听进去。
他当时没有接话。
可此刻他心中却浮起一个念头。
烟若说得不错。可他做的,却未必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