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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燎郡西境,天断山脉。
这山在云燎郡最西边,山势陡,沟壑多,连鸟都懒得往这儿飞。
山脉绵延数百里,主峰叫天断峰,峰底下有条深谷,谷里寸草不生,满地都是灰黑色岩石。
谷底深处有条二阶中品灵脉从地底蜿蜒过去,沿脉分布着七处矿点。
这就是李镇川治下的天断灵矿。
整条矿脉出产的灵材以玄铁精和地脉铜为主,每旬产精矿数千斤。
经地火熔炼之后,能得一阶上品灵材数百斤,二阶下品灵材数十斤。
一年下来,折合灵石上万枚。
矿谷四周设了三道封锁。
最外围是一道二阶极品的封禁大阵,三十九枚中品灵石做阵眼,把整条矿谷锁得严严实实。
阵内不许御器,不许飞遁,连法力流转都压到极低的限度。
第二道封锁是十二座石哨,每座哨里驻守一名炼气后期修士,日夜轮值,盯着谷中动静。
第三道封锁最特殊,是一层地脉铜浇铸的铜网,把七处矿点和周围的山岩死死封住,只留几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口。
凡入矿的人,都得从窄口进,进矿之前,要用特制的封灵环锁住丹田,把法力彻底封死。
出矿的时候,再用验灵阵逐一探查,但凡身上藏了半块灵矿碎屑,就以窃矿论处。
之所以这么严苛,是因为天断灵矿的矿材极不稳定。
玄铁精和地脉铜深埋地底,和地脉火气相伴而生,在岩层里还能保持稳定。
可一旦被法力触及,矿材里的灵气就会自行激发,轻则矿材尽废,重则引发地火喷涌,方圆百丈化为焦土。
数十年前,有个新来的炼气弟子不知深浅,在矿洞里催动法力探查矿脉走向,当场引燃了一条矿脉支流,火势烧了三天才灭,死伤数十人。
从那以后,天断灵矿就立下铁律,入矿者不得动用丝毫法力。
开采、搬运、筛选、装筐,所有工序全靠凡人之力。
矿工用铁镐凿石,用竹筐背矿,用木轮车运料。
从矿洞到熔炉,来回一趟近十里路,全靠两条腿走。
每人每日背矿十余趟,肩上勒出深痕,脚底磨出血泡。
天长日久,多数人落下暗疾。
能在矿上撑过二十年的,十不存一。
那些被发配来这里的,多是齐家历年征伐中俘获的罪民。
当年云燎郡三大筑基仙族,吴家、林家、李家,先后被齐家攻灭。
三家的修士大多被杀,灵根子被废,妇人被收为炉鼎或配给族中子弟为妾。
男丁里头,凡是没有灵根、又身强体壮的,就被发配到天断灵矿,做一辈子苦役。
如今这矿谷里,常年有近万名矿工,大半是罪民之后。
他们被编为十人一伍,百人一队,由齐家派出的管事统管。
管事底下还有一批监工,多是炼气中期的齐家旁支子弟,修为不高,手段却狠,动辄鞭笞。
谷口西侧有处石堡,是李镇川的居所。
石堡依山而建,青石砌成,外头围着一圈二阶灵木栅栏。
栅栏上刻着简易的示警阵纹,若有妖兽或外人靠近,阵纹就会自行亮起。
石堡分三层,底层是议事堂和库房,中层是管事们的居所,顶层是李镇川的静室。
静室不大,一桌一榻一柜,墙上挂了幅泛黄的地脉图。
图上的墨线已经模糊,有几处还破了洞。
李镇川坐在地脉图下的旧木椅上,手里捏着一枚传讯玉简,眉头拧成一道深纹。
他今年已过三甲子。
筑基后期修士的寿元有四甲子,他如今已过了大半。
面容算不得老,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倦意,比寻常修士深得多。
他身量不高,肩背却极宽,坐在那里像一块嵌在椅中的铁。
常年在矿谷里行走,皮肤晒成了暗铜色,颧骨上浮着一层被地火灼出的暗红纹路,两道浅浅的刀疤。
他的手极大,十指粗壮,指甲盖磨得极短,指尖覆着一层厚茧。
那双手握过铁镐,搬过矿筐,也掐过监工的脖子。
谷中近万矿工,哪个见了他不低头。
玉简里传来齐虚信的一道简讯,寥寥几行字:让他抽空去一趟赤霄仙城,族中有事相商。
这已是半年之内第三道传讯了。
第一道是年初,第二道是三月前,第三道就是今日。
三道传讯,一道比一道急。
李镇川把玉简搁在案上,没有立刻回复。
齐虚信。他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齐家虚字辈中,如今还管事的,只有齐虚信一人。
齐虚明和齐虚冲那两个人,他当年就不喜。
那两人当年在苍岳山一战中,把李家灵根女修当众强占,肆意欺辱。
他至今记得,天断灵矿首批矿工,就是从那些女修的家人里选出来的。
那些女修被齐虚明、齐虚冲收为侍妾,不出三年就相继病故。
她们的父兄,则被发配天断灵矿,做了一辈子苦役。
李镇川当年没能拦住那两人,这事在他心里扎了一根极深的刺。
齐虚信和那两人不一样。
此人做事还算规矩,对罪民之后也没太苛刻。
当年苍岳山一战,齐虚信只接管库房,没动那些妇孺。
李镇川对他的观感,远好于齐虚明、齐虚冲。
可好归好,他心里也清楚。
齐虚信传他来,未必是好事。
齐家这一年多的动静,他虽远在西境,也听闻不少。
筑基修士折了十余位,培元堂弟子减了近四成。
这等自斩一刀的狠厉,令他心里发寒。
他刚把青玉简收进袖中,又从袖子里摸出另一枚玉简。
通体赤红,表面刻着一道极简的传讯阵纹。
他把玉简贴在额前,灵识探进去,调出一段旧讯。
齐源半年前发来的。
简讯不长,只说了一桩事:让他留意云燎郡西境所有一阶灵脉及以上的区域,尤其是那些没成坊市的散修聚集地。
有异动,立刻回报。
这差事跟商路无关,跟矿脉也无关。
李镇川一开始没想明白,后来慢慢琢磨出来了。
齐源要立国。立国得有人口,得有香火。
香火之道,跟散修聚集地扯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散修多,消息就多。
消息多,就能辨出哪些地方的愿力能收,哪些地方的隐患得除。
齐源让他盯这些地方,是在为立国之后的香火布局铺路。
他照做了。
这半年,云燎郡西境每一处散修聚集地他都摸了一遍。
有些地方就十几户散修搭个棚子住着,有些地方几百人聚在一块儿。
有几处已经自己形成了小坊市的雏形,就是没正式名分。
他把这些地方一一记下来,报了回去。
齐源收到之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李镇川把那枚赤红玉简收回袖子里。
他忽然又想起一桩事。
齐源这半年除了让他盯散修聚集地,还干了一件事。
他把云燎郡三十多个县,每一个都重新丈量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