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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弘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帛书搁在案上,慢慢翻过一页。
齐衍青的话,他不是没想过。
他也曾在培元堂中听长老们讲过,家族行事,当有分寸。
可分寸二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
他望向齐衍青,面上显出几分不悦,冷然道:“你当真以为,只是贪墨税赋。愚昧。”
齐衍青并非蠢笨,一听便明白,这其中事情恐怕另有隐情。
但既然自己与齐弘远的关系这般亲近,也没有听闻。
那便更加重大了。他只得跪下道:
“是弟子乱起妇人之仁。”
齐弘远却是郑重地说道:
“你可有留存。”
齐衍青面色有些慌乱。
他确实留了。
有几个年纪极小的孩童,他实在下不去手,便私自带回,藏在坊市外的一处旧屋中。
齐弘远见齐衍青这般的姿态,心中很是失望。
他一脚踹出去,没带半分法力,可齐弘远到底是筑基修士,肉身的力道比炼气弟子强出太多。
齐衍青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堂中的立柱上,发出一声极闷的响。
他伏在地上,嘴里涌出一口血,顺着嘴角淌到青石地面上。
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带着一丝淡淡的灵光。
他浑身都在抖,手指抠着砖缝,指甲缝里塞满了青灰。
他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满是狼狈,脸颊上沾着灰,嘴角挂着血,额头上撞出一块青紫。
他不敢擦,只连声道:
“叔爷恕罪。”
齐弘远却是冷厉说道:“你所留下的尾巴自己处决。不然……”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可那语气里的寒意,已让齐衍青浑身发抖。
齐弘远心中有些失望,但即便这位孙辈有些天赋,但与之相比他的兄长齐弘明,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毕竟如今齐弘明才刚刚得到家主信重,传闻已在倾力培养。
自己家族中的不少凡俗晚辈,还得到了家族赏赐的延寿之物。
若是被齐衍青给搅了局,坏了自家一脉兴盛的大事,那他可不会手下留情。
他不再理会齐衍青,站起身来,对齐衍明道:
“你先下去。这些纳兽袋,我自会处置。”
……
齐弘远将那些纳兽袋一一收入袖中,转身出了内坊,朝坊市外围走去。
云燎坊市的外围,有一座极隐蔽的地穴。
入口设在一处废弃的灵田之下,外头覆着三阶的隐灵阵纹。
非结丹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他走进地穴。
地穴极深,四壁以青石砌成,壁上嵌着十几盏长明灵灯。
灯火幽微,将地穴照得半明半暗。
地穴正中,是一片极开阔的石坪。
石坪上,几百个孩童缩成一团。
有男有女,大的不过十岁,小的只有三四岁。
他们大多昏着,也有几个醒了的,睁着眼望着四周,不敢出声。
地穴深处还有几间石室,门上都刻着封灵阵纹。
里面关着的是另外一批人,大多是年过十岁的女子,丹田已被废去,此刻正昏昏沉沉地靠在石壁上。
齐弘远站在石坪中央,将袖中的纳兽袋一只一只解开。
那些袋子是特制的,内里铺了软草,又撒了安神粉。
每解开一只,便有一阵极淡的药香散出来。
妇孺们从袋中滚落出来,跌在石坪上。
有几个醒了,挣扎着坐起,惊恐地望着四周。
齐弘远没有理会他们。他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每个人身上量过。
年过十岁的,指向地穴深处那几间石室。
年不足十岁的,留在原地。
三百余个男童,则被单独隔开。
分类的事,本该由炼气弟子来做。
可炼气弟子的灵识不如筑基修士精准,分起来难免有疏漏。
齐弘远亲自出手,逐一探查每个人的根骨。
过了六岁的,丹田是否完整,灵根是否已显,他一一辨过。
年过十岁的女子,无论是否身具灵根,丹田尽数击碎。
那些女子倒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却连叫都叫不出来。
之所以要废去十岁以上女子的丹田,齐弘远心中自有计较。
过了十岁之后,即便原本灵根未显,也再没有了培养的价值。
而若是在十岁以下,服了忘忆丹之后,后续修行,即便灵根显现,也可以依靠术法丹药继续控制。
十岁以上的话,就没有了这么多的性价比了。
因为修士修炼出灵识之后,可能会有些人回想起记忆,这都是他这些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
所以十岁以上的女子,便废去丹田,留给凡人吧。
毕竟到底都是先练气筑基仙族之后,能够孕育有灵根的子嗣的几率,要比凡俗之人大上很多。
六到十岁之间的女子,有几百人。
齐弘远逐一探查,竟从中挑出了五个身具灵根者。
他点了点头。到底是筑基仙族的后裔,即便流落凡俗,灵根之数也比寻常人家多出不少。
他看了一眼那五个女童,命人将她们单独安置。
余下的女童,无论是否有灵根,皆与那些男童一并留在石坪上。
齐弘远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瓶中装着一阶下品的忘尘丹。
那是丹堂弟子炼废的丹药,药性不稳,杂质颇多,对修士全无用处。
可对于凡俗之人,却足以洗去记忆。
他将那玉瓶托在掌心,以法力将其中丹药化开。
药水浑浊,泛着一股苦涩的怪味。
随后他掐诀一引,那药水便化作数十道细流,自掌心涌出,如活物一般游走,径直没入那些孩童口中。
到底他是筑基修士,不必亲自动手去灌,只以法力催动药性,便已足够。
有人吞下药水后,面色平静,只是迷惘地睁着眼。
那眼神像刚出生的婴孩,看见了光,却不知道光是什么。
有人则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在地上翻滚。
有一个女童,不过五六岁,翻滚时头磕在石坪边缘,磕出一道口子。
血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混着白沫,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没有哭。她已经不会哭了。
齐弘远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催动法力,将药水送入下一批孩童口中。
当他看见有些孩童没有丝毫痛苦,反而显得轻松迷惘时,心中不由得为这个炼丹的弟子点了点头。
看来炼制这丹药的弟子,技艺已然快要成就一阶下品炼丹师了。
要知道炼丹师的培养很是艰难,需要大量的资材。
而如今灵材正是稀缺多用之时,所以说就更显得珍贵了。
他本来就悉心家族,关心家族中的成长,见得家族中出了有可能有出息的晚辈,也是心中不由得点了点头,暗自赞赏。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出地穴。
暮色已深,坊市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站在地穴入口,回头看了一眼。
石坪上,那些服了药的孩童或倒或坐,一片死寂。
他心中微微点了点头。这桩事,到此便算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