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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岳山半山腰的旧宅院里,齐正安坐在柳正元从前常坐的那把竹椅上。
院子里原本挂满的白幡早已撤了,只留下几根空竹竿斜靠在墙头。
柳家几百口人被封了修为,关在旧宅后头的几间大屋里。
封灵阵纹刻在他们腕上,法力凝滞在经脉里,像一潭死水。
这些人大多昏着,也有几个醒了的,睁着眼躺在草席上。
没人哭闹。修士到底不比凡人,修为被封之后虽绵软无力,可腰背都还撑着。
只是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干裂,几天没进灵米了。
齐正安端着茶盏,看着院中几个齐家弟子进进出出搬东西。
柳家的库房已经清了大半,灵材、法器、丹方、旧册,堆在院角像一座小山。
齐正阳昨日便走了,带着搜出来的账册和灵石回坊市复命。临行前只丢下一句:
“你守着,等我消息。”
齐正安应得痛快。
齐正阳当时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柳家虽然倒了,可苍岳山这地方到底还有不少油水可捞。
齐正安竟然主动留下,不跟着外出继续分账。
这不像是他。
可齐正安只是笑,说:
“阳哥先走。我替阳哥守着,也放心。”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笑堆得极厚,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齐正阳没再多问,带着人走了。
齐正安目送那一行人下了山,才将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他留下,自然有留下的道理。
苍岳山那条灵脉虽然快枯了,可到底还占着地脉节点。
柳家经营了五十年,山里藏着什么东西,账册上未必全有。
更何况,柳玉儿还在他手里。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如今齐正阳走了,齐正林也回了西谷,山中便只剩他一人做主。
他放下茶盏,朝后头那几间大屋走去。屋里关着柳家剩下的人。
男丁大多在前几日围山时便已被制服,此刻都靠在墙根,双手缚着铁索。
那些铁索上刻着封灵阵纹,与齐正林在地窖中用的如出一辙。
齐正安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有进去。这些人已经掀不起风浪。
苍岳山的灵脉虽在衰退,可地脉深处的灵气还在流转。
二阶的底子在,只要有人温养,便能慢慢恢复。
齐正安知道,齐家手中有地元养脉术。
这门术法,他在培元堂时听长老提过一嘴。
以修士肉身温养地脉,将自身法力一丝一丝渗入灵脉之中。
养脉人的修为越高,灵脉恢复得越快。
齐正安盘算着,柳家这些炼气族人虽修为低微,可人数不少。
挑出几十个与灵脉属性相合的,送去养脉,多少能补回些损失。
至于剩下的,等家主那边定了章程再说。
他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异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闷哼。
齐正安猛地回头。
院门口,几个齐家弟子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双目紧闭,面色发白。
他们身上的灵光还在,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
一个身影从院门外走进来。
那人身形修长,面容模糊,穿着一件灰白长衫。
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静,像深潭死水。
齐正安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袖中,指尖触到那面青玉短幡。
幡中封着他这些年暗中炼制的二十余头鬼魂,都是从散修身上抽取的神魂,以邪法炼成。
这些鬼魂平日里藏在幡中,斗法时放出,便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也要被缠上一时半刻。
他猛地将短幡祭出。
二十余道灰影从幡中涌出,在半空中凝成一张鬼面,朝齐守瑞扑去。
鬼面未至,院中便卷起一阵阴风。
几株老桂的叶子瞬间枯黄卷曲,簌簌落下。
齐守瑞没有躲。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双瞳孔中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隐魄灵瞳在暮色中亮了一瞬。
扑到近前的鬼面像被什么钉住了,停在半空,瑟瑟发抖。
那鬼面在半空扭曲着,二十余道灰影挤在一处,像一群被火光困住的飞蛾。
灰面中隐约可见人脸,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眼。
它们想逃,可齐守瑞的目光像两根钉子,将它们死死钉在半空。
“以修士神魂炼鬼物。你倒得了玄峰的真传。”
齐守瑞开口,嗓音儒雅,却透着一股冷冽的意味。
齐正安浑身一僵。
他支着的那面青玉短幡,此刻像一块烫手的铁。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青石地面,脊背弯得极低,几乎贴着地。
“不知……叔祖来临。晚辈……唐突了。”
声音发颤,尾音都在抖。
齐守瑞没有理他。他走到院中那把竹椅前,坐了下来。
那竹椅是柳正元坐了大半辈子的,椅面被磨得发亮,扶手处有深深的指印。齐守瑞坐上去时,椅面微微一沉。他比柳正元重。那根竹子的声音,像是在替旧主人说最后一声“不”。
“柳青,如今在哪。”
齐正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