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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不过五十来岁,已是筑基初期修为。上品木火双灵根,又修的是青阳焚火诀。
昔年培元堂初立,齐正松还与他同堂听过课。
那时齐正阳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见了谁都要叫一声师兄。
如今才多少年,这人便已筑基,成了这云燎坊市北区说一不二的人物。
齐正阳身侧半步,跟着一人。
那人比齐正阳矮了半头,面容枯瘦,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
正是齐正安。
此人与齐正阳同为正字辈,炼气九层,据说只差一步便能筑基。
齐正阳只管巡,轻易不开口。真正动手收灵石、与人说话的,是齐正安。
齐正松与齐延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苦笑。
“罢了,早晚都要交。”齐正松道。
他起身回屋,从床板下的暗格里摸出五枚下品灵石,一并揣进袖中。
齐青峦跟在身后,小声道:“阿爷,我与你一起去。”
齐正松没拒绝。两人出了铺子,朝北街走去。
……
北街比南街宽些,也整洁些。齐正阳正站在一户卖符纸的铺子前。
那铺子的主人是个炼气四层的齐家旁支,名叫齐水生。
四十来岁,正是做事的年纪。
可见了齐正阳,却像老鼠见了猫似的,背都佝偻了下去。
齐正阳并不看他,只负手立着,目光落在街口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那神情极淡,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清晨的光从北街牌楼斜照下来,在他青玉法袍上折出一层极薄的青辉,像一柄入了鞘的剑,静静立在那里。
“水生。”
齐正安抬了抬下巴,“上个季的安居费,加上这一季的,一共六枚下品灵石。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齐水生佝着腰,嘴角动了动,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正安哥,您也知道,这几个月生意实在难做。
符纸卖不出去,家里头……家里头还病着一个。实在是凑不出这些灵石来。”
“实在是?”
齐正安打断他,语气不阴不阳,“我上月见你从药铺出来,手里还提着两包药。
怎么,买药的钱有,交灵石的钱就没有?”
齐水生的脸一下子灰了。
那两包药是他娘子治伤用的。
他们这一家子人,若非真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哪敢短了坊里的灵石。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求。
齐正安却不理他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玉册,翻了两页,慢条斯理道:
“你那名下,不止你一个。你大儿子上月在坊外帮人运货,赚了几枚灵晶。
你小女儿在灵田里替人摘果,也拿了工钱。这些,可都记着呢。
怎么,一家子赚着灵石,六枚的安居费倒交不上了?”
他“啪”地将玉册一合,冷笑一声:
“到底是半路回来的。不比我等生在坊里的。这坊市的规矩,你当是儿戏不成?”
这话像根针,直直扎进齐水生的骨头里。
他本就是齐家分出去的一脉。
当年齐家立了结丹家族,家中不少过错族人都迁往别处,名为分家。
分出些人,能让齐家的血脉散到各处。家主更是亲自颁下铁律,凡分家之人,来去自愿。愿归的,经查明无碍,可回本族。
说到底是血脉同源,不会见死不救。
可这条后路,也不是给所有人都留好的。
齐水生那一支,分出去近三十年。
妖患过后,南越州各地劫修横行,灵脉枯竭,多少炼气小族说没便没了。
齐水生这一支便是如此。
全族上下上百口人,一场人祸下来,活着的只剩他和三个孩子。
他拖家带口,一路逃回云燎郡,指望着齐家看在血脉的份上,给他们一条生路。
齐家倒是收了。只是这半路回来的族人,总比不得土生土长的。坊里的名册上有他们,可哪回分东分西,能轮到他们头上?
这些心思,齐水生不敢说。
他只垂着头,将那些难堪一个字一个字地咽回去。
妻子的病,孩子的修行资粮,每月的安居费。
这些东西像三座山,压得他连口气都喘不匀。
“正安哥,真的再宽限几日。等这批符纸出了手,我头一个便交。”他还在作揖。
齐正安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齐正阳。
齐正阳始终不发一言。他只将目光从街口移开,落到齐水生身上,看了片刻。那目光极平,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他抬了抬下巴,只吐出一个字:“交。”
齐水生再不敢言。他转身进屋,翻箱倒柜,将那藏着掖着的几枚灵石全捧了出来。那几枚灵石颜色发暗,边角上还沾着些尘灰,显然已藏了许久。他数了三遍,终究只凑出六枚。差着四枚。
齐正安探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才四枚。这也叫交?”
“剩下的,我拿这符纸抵,成不成?”齐水生从货架上抱下一沓符纸,颤巍巍地递过去。
齐正安没接。他只将那些符纸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一阶下品的青纹符,这玩意儿值几个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齐水生双腿一软,差些跪下去。街口早围了一圈人,却没一个上前。有几个与齐水生相熟的,也只是别过头去,装作没看见。齐青峦站在人群后头,小手攥得死紧。他想出去,被齐正松一把按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像在说,别动。
最后还是齐正阳开了口:“先记下。明日若还不齐,就请出去了。”
他的声音极淡。
齐正安这才收了灵石,冷哼一声,跟着齐正阳往下一家去了。
齐水生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沓符纸。
晨风吹过,符纸哗啦啦响,像一叠无人认领的纸钱。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慢慢蹲了下去,将脸埋进臂弯里,再没抬起来。
“这半路回来的,到底不一样。”
齐正安走远了些,对身旁一个巡检道,“你瞧他那样儿。真当自己还姓齐呢。”
那巡检陪笑道:“安哥说得是。分家出去的人,能回来已是开恩。再不识趣,也怪不得我们。”
齐正松将这话听在耳中,只觉满嘴发苦。他低头看了一眼齐青峦。那孩子正咬着唇,一声不吭。齐正松没说话,只把他往身后又带了带,挡住了北街吹来的风。
“阿爷。”齐青峦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没事。”齐正松低声道,“轮到我们时,别多说话。”
他们排在街口。等到齐正阳一行人走近,齐正松便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三枚灵石,双手递了过去。
“正安巡检,这是这个月的。”
齐正安没接。他翻着手中玉册,眼皮也不抬:“家里几口人?”
“回巡检的话,就我爷孙两个。”齐正松道。
齐正安哦了一声,手指在玉册上划了划,忽然笑了:“不对。
你名下还挂着你那孙儿的母亲。虽不是修士,却在坊里住着。这个月要算她一份。”
齐正松急了:“正安巡检,她年初便病死了。这您是知道的。”
齐正安啧了一声,将玉册一合:“病死了,为何不上报?
名册上还挂着,便得交。要么把她的名字销了,要么再交两枚。你自己选。”
齐正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那几枚灵石攥在手里,骨节泛白。
齐青峦站在他身后,小脸绷着,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阿爷,交吧。”齐青峦极轻地说了一句。
齐正松到底还是交了。五枚灵石,比旁人多交了两枚。
齐正安收了灵石,也不看他们,只挥挥手,像在驱赶两只碍事的飞虫。
齐正阳立在一旁,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
他那双眼睛只望着北街尽头的坊市牌楼,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人都没等。
等那几道青袍走远,齐正松才直起身。
他牵着齐青峦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墙角,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阿爷,为什么同姓齐,他们还要这般为难我们?”齐青峦仰着脸问。
齐正松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你还小。”齐正松道。
“我不小。”齐青峦道,“今日那两人,我打听过,都是正字辈。我们本也一脉。
为何他们能穿好衣,吃好饭,住内城,我们却连每月几枚灵石都要看人脸色?”
齐正松沉默了很久。街上的风从北街口卷过来,带着几片枯黄的灵竹叶子。
他把齐青峦拉到墙角,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才缓缓开口。
“同姓,并不一定同路。那些人早与你我不是一路人了。
这天下的事,从来都是这样的。
一个桶里的水,有的被盛在银碗里,有的被泼在泥地上。
同出一处,命却不同。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
我只知道,你要是不想一直被人这样对待,就好好修。
修到炼气后期,修到筑基。到那时,你便不用看人脸色,也不用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