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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未动,剑意已先至。地面上的沙石“哗”地一下朝两旁翻开,像被一道无形的剑气犁过。
陈护也催动法器。他手中多了一柄尺许长的青玉短尺。
尺身密布符纹,法力一催,便涨成数丈长的一根巨尺。
尺影沉沉,隐有风雷之声。
“这才像样。”萧清婉笑道。
她身形未动,只将银月纱朝前一送。
那轻纱骤然铺开,如一片银色的巨幕,遮天蔽日。
周元鹤只觉眼前银光一闪,整个人便像坠入了一片极柔软又极粘稠的泥沼里。
他的剑气原本锋锐无匹,可撞上那银纱,竟像泥牛入海,被一股阴柔至极的力量层层化去。
他心头警兆大起,长剑连劈数道剑芒。那剑芒在空中凝成一只青色巨鹤,振翅便朝萧清婉扑去。
青鹤剑意,正是周元鹤压箱底的手段。可那巨鹤方一成形,银月纱中便溢出无数银丝,如蛛网一般缠了上去。
青鹤挣扎数息,便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化作点点青光消散。
周元鹤脸色骤变。他这一剑,便是寻常结丹中期修士也不敢硬接。
可萧清婉竟只凭法宝便轻描淡写地破了。
陈护那边更不好过。他祭出的青玉巨尺重重砸下,那银月纱只轻轻一兜,便将巨尺裹在其中。
陈护只觉自己与法器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弱,那银丝像活物一般,正一寸一寸地啃噬着尺上的灵光。
他大骇,连忙掐诀,要将青玉尺收回。可那尺子被银纱缠得纹丝不动,最后竟是“咔”地一声,尺上浮出两道极细的裂纹。
陈护心头一痛,差点一口血吐了出来。那青玉尺虽非本命法宝,却也是他花了极多心思祭炼的三阶中品法器。
“陈护,退!”周元鹤低喝一声,身形疾退,同时又是两剑斩出。
陈护也顾不得那青玉尺了,拼着法宝受损,硬是将遁光催到极致,朝后掠去。
可萧清婉不追。她只将银月纱再一抖,那轻纱便如影随形,朝两人罩来。
周元鹤的剑芒落在纱上,只发出几声极沉闷的响,连个口子都没能撕开。
陈护更是被那银纱的余势扫中,护体灵光如薄纸般破裂。
他闷哼一声,从半空中直直坠了下去,在地面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大坑。
周元鹤落在陈护身边,单手持剑,将人从坑里拽了出来。
两人后退数步,背靠山壁,才稳住身形。
萧清婉立在远处,银月纱绕着她慢慢转动,像一条生了灵的银蛇。
她面上带着笑,眼底却极冷。
“不错。能接下我两招,倒也不是全无本事。我再问一句。孟章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周元鹤略一沉默,收了剑。他转头看了陈护一眼。
陈护嘴角溢血,面色灰败。两人都清楚,若再打下去,只会更难堪。
远山那头,已经有些低阶妖兽受不住斗法余波,从林子里奔逃出来,漫山遍野全是细碎的兽鸣。
周元鹤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将此次奉宗门之命追查孟章死因,如何到了赤霄国,如何查到那堆残骨,一五一十说了。
萧清婉听得很仔细,没有插话。等他说完,她才道:“按你这么说,孟章当真是被妖兽吃了。”
周元鹤道:“正是。残骨上的气息错不了。只是我二人不信,才会多留了几日。”
萧清婉沉默了一会儿,道:“此事我自会禀报国主。云渊山脉在赤霄国境内。
你们不告而来,再有下次,莫怪我无情。”
周元鹤道:“多谢萧长老通融。”
萧清婉不再多言,只将银月纱收起。
周元鹤扶着陈护,朝南边遁去。
萧清婉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山风将她的裙摆吹得如火焰般翻卷。
那银月纱还贴在她小臂上,温温凉凉的。
她抬手,将鬓边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勾到耳后。
“倒是会说话。”她轻声道。
她自然不信周元鹤那套说辞。孟章死在云渊山脉,玄剑门连声招呼都不打,派了两个结丹中期便闯了进来。
这分明是没把赤霄国放在眼里。
可周元鹤毕竟是玄剑门里有数的剑修。陈护也不算弱。
她若强留,未必不能留下。
但玄剑门到底有元婴宗门支持。
赤霄国如今正在整合十五郡,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这个时候,能不起刀兵,便不起刀兵。
只是孟章之死,确实蹊跷。
她虽不知全貌,却也能看出几分。
这满山的妖兽都沾了孟章的气息,说明有人在孟章死后将他的尸身丢进了兽群。
这手法粗中有细,看着像栽赃,又像纯粹的灭迹。
赤霄仙城新立,城中龙蛇混杂,散修如过江之鲫。
她一时也想不到,会是哪一方下的手。
她忽然想起苏幼娘。那个赵长焰新纳的侧妃。
此女身具极高的天机术天赋。
若得她出手,或可推演天机,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窥见一丝真相。
可天机之术非同小可。
便是结丹后期的修士,强行推演,也要折损寿元。
苏幼娘天赋异禀,不过筑基修为便可施展。
让她来查孟章,可能有些结果。
她又想,苏家当年对苏芷做下那等恶事,险些将万灵通明体抽走炼化。
后来苏家见势不妙,举族投奔南越赵家,又随赵家反攻云渊宗。
再后来,云渊盟夺回云渊州,苏芷成了盟主,苏家反而失了靠山。
若非赵须远立国,苏家怕是要与那些无主散修一样,沦为丧家之犬。
如今苏幼娘嫁入太子府,这苏家与赵家之间,便又多了一层极细的维系。
可维系再细,也到底是维系。
苏芷恨苏家入骨。赵须远又是个极务实的人。
他留苏家在赤霄国中,不过是因为苏家还算有些势力。
苏幼娘入太子府,也是他棋盘上的一步。
苏家自己,未必不知道这一点。
可他们还是接了。
因为不接,便是死。
这世道,谁都得先活着。萧清婉也不例外。
她转身,朝赤霄仙城的方向去了。
山风将她的背影吹得若隐若现,像一团在黑夜里渐行渐远的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