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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野回了城西。
老头坐在院子里择韭菜,听见门响,抬起头。
爹,那个铁盒在哪儿?
老头把韭菜放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老屋。
哪个老屋?
你爷爷留下的那间。
周野不知道在哪儿。他娘从屋里出来,说她也只是听人提过一回,没去过。
我带你去。老头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就走,走得很快,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到了第三个路口他往左拐,一次也没停,一次也没回头看。
周野跟在后头。
您记得路。
记得。
巷子尽头有一扇木门,门上的锁锈成了褐色。
老头从窗台一块砖底下摸出钥匙。
您连钥匙在哪儿都记得?
记得。
屋里一股土腥气。窗户纸破了半边,光从破口斜进来,照见地上一层浮灰。
老头搬过凳子,踩上去,手往房梁上一摸。
摸出一个铁盒。
他下来的时候,手是稳的。
您记得盒子在这儿。
记得。
记得里头装着什么么?
老头把盒子放在桌上,看着它,没伸手。
不记得了。
盒子是饼干盒,锈得厉害,盖上印着两个胖娃娃抱鲤鱼,红漆掉了一半。
周野把它打开。
里头四样东西。
一支钢笔,笔帽裂了一道缝。
一本工作证,照片上的男人三十多岁,梳分头,眼睛很亮。
一沓硬纸板的车票。
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了四折的纸。
周野先把车票拿出来数了一遍。
十七张。
最旧的一张是天历二八一四年秋,最新的一张是那年腊月。票面上印着地名,下头印着里程:一千二百里,一千四百里,一千九百里。
他把十七张摊在桌上,按日期一张一张排开。
排完他看出来了。
这不是一趟来回。是三趟。
头一趟秋天去,冬天回。第二趟隔了两个月。第三趟去是腊月二十三,回来的那一张,票上盖着腊月二十八。
腊月二十八,是小年。
周野把车票放回原处。
然后他拿起那张对折了四折的纸。
纸已经发脆。他一点一点展开,推到爹跟前。
您念念。
老头接过去。
他念得很慢,可一个字也没卡住:
来文:本司协理周建军呈,火焰山周回实步三百二十里,与旧册所载八百里有差,请复核。
他停了一下。
回:以旧册为准。照章办理。
念完他把纸放下。
天历二八一四年冬。周野说,那年您多大?
老头想了想。
三十五。
周野把纸翻过来。
背面的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字很小,写在纸的边缘上,笔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三百二十里。我记得。**
周野把纸推过去,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这是您写的?
老头低下头,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是我写的。他说。
写的什么?
他又念了一遍:三百二十里。我记得。
念完他抬起头。
我不记得写过。
屋子里静下来。
窗外的光往地上挪了一寸。
周野坐在对面,看着他爹。
为什么写这个?他问。
老头把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要从纸背上看出点什么来。
怕忘。
怕忘什么?
怕忘这个数。
他把手里的纸按平了一道折。
别的忘了就忘了。他说,这个不能忘。
周野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您现在,还记得么?
老头看着手里的纸。
看了半天。
记不得了。他说。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那道破口透进来的光,让光从纸背透过来。
不过它写着呢。
周野伸出手,把那张纸从爹手里接过来。
纸很薄,二十八年前的纸,边上一碰就要碎。
他按着原来的折痕,把它重新折成四折,折得很慢。
他说,这个先放我这儿。
老头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