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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玉帝的目光仍压在那枚私印上,迟迟不落槌。
周野知道,这沉默是天庭三十年积下来的体面在绊着玉帝的脚。三朝元老,取经三千年拨款的设计者,真要动,凌霄殿的砖都得松三分。周野不怕这体面,他怕的是体面底下压着的那本烂账,永远没人翻。可他今天带来的不止那张四证图——还有一张没摊开的。
他自袖中抽出第二卷图,缓步上前:陛下,太宰问臣所为何来。臣方才答的是一张对不上的账。可账对不上,只是症。臣今日,还想请陛下看一张。
玉帝抬眼。这是他沉默了许久后,第一次正眼看周野。
取经八十一难,佛旨既定。臣以督查司封印之权,调出历朝取经承办底册,比对天庭拨款与之对应科目,列成此图。周野将图在御案上展开,请陛下看红线标出的七十一难。
满殿仙官探头。图上七十一道红纹,从灵山法会的佛旨起,一路蜿蜒,末梢全汇进人间恒修实业几个字。
八十一难,七十一难,承办之人不是灵山罗汉,不是天庭正神,是恒修实业外包。周野指尖顺着红线走,火焰山一处,恒修在人间赁了片荒地,立块木牌便报劫难实景合格;女儿国一处,门票收入不足申报零头,照样领全额拨款。这样的,七十一处里,占了五十九。
公羊弘端着茶,神色不动:劫难本是考验,合格与否,灵山自有评定。周协理拿人间州县的数目字,论佛门劫难之成否,未免小看了取经。
太宰这话,臣不能认。周野早料到这手,翻到图的背面,取经立项章程第七条,白纸黑字,乃太宰亲手拟稿、陛下朱批——劫难承办,须实地核验,附人间州县甘结,方准拨尾款。这章程,是太宰自己定的。
他将章程页点在众人面前:太宰既定了须实地核验,恒修在末梢填时,便该核。可恒修的账里,五十九处没有一处附甘结,没有一处实地核验。章程是太宰的章程,空文也是太宰的人填的——这空文,填在太宰的章程底下。
殿中几位老星君对视一眼。这一句,把公羊弘自己的章程,反手扣回了公羊弘头上。
公羊弘握茶盏的手指,终于白了一白。这一白落在周野眼里,便是心虚的落款。
周野不给他缓气,又点出图上最后一栏:臣以天庭治理系统,按章程之实地核验标准,重核这七十一处外包劫难之真实合格率——非灵山评定,是天庭自己章程定的核法。结果:合格者九处,余下六十二处,科目为空壳。
他顿了顿,把那行数字念得清晰:七十一难外包,真实合格率,百分之十三。八十七成的拨款,对应的是空壳科目。
太白金星捋须的手停了。他管了三百年天文历算,最懂数目字的分量——百分之十三,不是一笔糊涂账,是一张网漏了八十七个窟窿。几位老星君交换眼色,那眼色里先前的犹疑淡了,替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数目字砸实的沉甸甸。
手机在袖中震了一下:
“以数证伪,揭天命之皮下的空壳”
“治理点+120”“天道共鸣度+24”“取经外包审计·完成度71/71”
又是大白话变圣旨。周野没空理会,目光锁在玉帝脸上。
袖中那册底稿犹带余温。父亲当年写下的待来日有人填平,他如今一笔一笔,正填在这张图上。可他比父亲多了一样东西——不是仙籍,不是权位,是一套能把糊涂账算成清数的法子。父亲当年空有直谏,填不平;今日他这根笔,填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