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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币静静躺在纸上,绿锈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他没碰它。
但他知道,它还在散发一丝极淡的寒意——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那种贴近坟地才会有的、属于亡者的气息。
他收回目光,望向门口。
门依旧开着一条缝。
风吹进来,带着湿土和松针的味道。
和早上一样。
可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左手伸进内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折好的纸条。
还在。
他没拿出来。
只是坐着,低头,手搁在膝上,像一尊没通电的雕像。
时间是八点三十六分。
殡仪馆的广播响起,通知上午第一场遗体接运即将抵达。
他没动。
他知道,自己还得在这儿待着。
至少,再等十分钟。
九点十七分,地下会议室的灯亮了。
灯光是那种老式日光灯,启动时嗡嗡响两声,才彻底照亮房间。墙面刷着防潮漆,颜色发灰,角落有一台除湿机在工作,发出低沉的机械声。长桌摆在中央,漆面剥落,边缘被烟头烫出几个小坑。椅子是折叠式的,吱呀作响。
陈三更最后一个进来。
他没脱外套,兜帽依旧罩着头,只露出下半张脸。坐下时,把笔记本放在桌角,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像是确认它还在。
其余人陆续到场,一共七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胸前有驱邪师联盟的银线徽记。没人说话,只是互相点头。有人端着一次性纸杯喝咖啡,热气往上飘。有人掏出便携符包检查封印带是否完好。气氛像暴雨前的闷热,压得人不想开口。
陈三更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那页。
他没看任何人,直接说:“今天早上八点左右,殡仪馆来了个访客。”
所有人动作一顿。
“不是预约客户。”他补充,“是个穿黑袍的男人,没登记,没报身份,直接进了值班区。”
有人皱眉:“前门保安呢?”
“他说他对保安说自己是来谈业务的。”陈三更说,“我没核实过程,但人确实进来了,站在我门口。”
“你让他进来的?”
“我没有拦。”他说,“他带来的东西,值得听一听。”
他从内袋里掏出纸条,展开,轻轻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七个人的视线全集中过去。
“青槐巷7号,三层西户。”有人念出来。
“还有呢?”另一个问。
“他说,魄夺者怕的不是符火,不是镇魂钉,也不是我们的阵法。”陈三更说,“它怕的是记忆本身。”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哈。”一人嗤笑,“记忆本身?这话从哪儿抄的?鬼故事论坛?”
“听着像神经病。”旁边人附和,“要么是诈降,要么是诱饵。哪个邪祟会怕记忆?它靠的就是记忆活着。”
“可他说的那个女人……林秀兰,我好像听过。”一名短发女子低声说,“市局通报过,教师,自杀,现场没挣扎痕迹,但床上有指甲抓破的印子,像是临死前拼命想爬出去。”
“那就是标准的精神侵蚀。”先前说话的男人打断,“魄夺者放大恐惧,制造幻觉,让她以为自己被活埋。常见手法,没什么新鲜的。”
“问题是,她为什么留下地址?”短发女子问。
“为了引人过去。”男人说,“你看不出这是套路?留下点模糊线索,等我们一头扎进去,它在里头设伏。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
“但他说‘它们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另一人犹豫道,“‘它们’是谁?如果只是魄夺者,为什么要用复数?”
“文字游戏。”第一个开口的男人摆手,“别被绕进去了。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加固防线,而不是往一个来历不明的地址里钻。上次去废弃屠宰场,差点全军覆没,你还记得?”
“那次是因为情报滞后。”短发女子反驳,“这次至少有具体坐标。”
“坐标能当饭吃?”男人冷笑,“你真信一个穿黑袍的陌生人说的话?他连脸都没露,谁知道是不是魄夺者变的?”
“他要是魄夺者,没必要特意跑来告诉我它怕什么。”陈三更忽然说。
“哦?”男人挑眉,“你觉得它不会撒谎?”
“它会。”陈三更说,“但它不会主动暴露弱点。除非,那是真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报警?申请搜查令?”男人讥讽,“还是咱们八个组团去探灵?”
没人接话。
陈三更没看他,只是伸手,把纸条重新折好,收回内袋。
“我知道风险。”他说,“我也知道这可能是个圈套。但如果我们永远只等它动手,我们永远只能跟在后面收尸。”
“你什么意思?”有人问。
“我的意思是,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林秀兰。”他说,“也不想再看到哪个孩子半夜惊醒,哭着说自己梦见棺材盖被推开。”
会议室又静了。
除湿机的噪音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你要去?”短发女子问。
“我想去。”他说,“至少去看一眼。”
“一个人?”
“不一定。”他说,“如果有愿意同行的,我可以带三个。”
“你疯了吧?”先前的男人猛地站起来,“你知不知道擅自行动违反联盟条例?万一触发连锁反应,整个片区都得遭殃!”
“条例没说不能调查线索。”陈三更说,“我只是去查证,不是开战。不带重器,不破结界,不主动挑衅。如果发现异常,立刻撤离。”
“可你凭什么认为这线索是真的?”那人逼问。
“凭我昨天写的推演。”陈三更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行,“执念供养魄夺者,反过来,如果能切断记忆源,或许能让它虚弱。这和‘它怕记忆’的说法一致。不是百分百确定,但值得一试。”
“就因为一个假设?”那人冷笑,“你把自己当先知了?”
“我不是。”陈三更合上本子,“我只是不想等下一个死者醒来时,发现自己其实还没死。”
没人再说话。
有人低头搅动咖啡,有人望着天花板,有人反复捏着手里的笔。
沉默蔓延。
五分钟过去,没人表态。
陈三更站起身。
“我十分钟后出发。”他说,“想去的,去后门备勤区集合。不想去的,各归各位。我不强求。”
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把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去。”
是短发女子。
她放下纸杯,站起身:“我跟你去。”
又过了两秒,另一个男声响起:“算我一个。”
接着是第三个:“我也去。但说好了,只观察,不冒险。”
陈三更没回头,点了点头。
其余四人坐在原位,没动。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揉了揉眉心,有人默默收拾背包。
没人阻拦,也没人支持。
就这样。
他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灯光惨白,脚步声空荡回响。
他穿过西侧通道,拐向后门区域。
备勤区是一间狭小的储物室改造的,铁架上摆着符带、镇物包、应急照明灯、通讯器。地上有几双备用战靴,墙角堆着旧棉被,用来临时铺床。
他已经换上了黑色作战服,外罩一件防水风衣。红绳依旧缠在左手腕,七圈,结扣朝内。铜钱剑插在后腰,用布条固定。打火机在右裤兜,随时可取。
那三名成员陆续到达。
短发女子最先到,背着一个战术包,里面装着小型探测仪和符纸卷。她没说话,只是对他点头。
第二个是高个男人,脸上有道疤,走路略跛。他检查了一遍符带,确认封印完整,才站定。
第三个最年轻,二十出头,戴着耳麦,手里拿着一台改装过的PDA,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我在路上开启信号屏蔽,防止被追踪。”他说。
陈三更看了他们一眼。
“记住规则。”他说,“只查证,不交手。发现不对,立刻撤。我不需要英雄,只需要活着回来的人。”
三人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形监控。
摄像头对着门口,红灯微闪。
他知道馆长能看到这一幕。
但他没有收到任何阻止指令。
说明默许。
他推开门。
外面刚下过雨,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中混着泥土和铁锈味。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溅起水花。
他们四人并肩走出殡仪馆后门,踏上人行道。
陈三更走在最前,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隔着布料,再次摸了摸那张纸条。
还在。
他没拿出来。
只是迈步向前。
青槐巷在城西,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他们不走主路,专挑小巷穿行,避开监控密集区。
没有人说话。
风从街角吹来,掀起兜帽的一角。
他没去压。
只是继续走。
雨后的城市安静得反常。